五月二十二,晴。
沈清辭起得很早。
她站在窗前,望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心裏默默數著時辰。
今日,就是太子選定的日子。
三日前,她讓春生盯死了城東那座宅子。昨夜春生傳來訊息——那個女人,柳如煙,已經離開了宅子,去向不明。
她去了哪裏?
去做什麽?
沈清辭不知道。
可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今日,一定會發生什麽。
“小姐。”青杏端著洗臉水進來,小心翼翼地看著她,“您又一夜沒睡?”
沈清辭沒有回答,隻是接過帕子,擦了擦臉。
“春生那邊有訊息嗎?”
青杏搖了搖頭。
“還沒有。”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更衣,我要去正院。”
周氏也起得很早。
她正在用早飯,見沈清辭進來,連忙讓人添了副碗筷。
“怎麽這麽早就過來了?”
沈清辭在她對麵坐下,卻沒有動筷子。
“母親,今日您別出門。”
周氏愣住了。
“怎麽了?”
沈清辭看著她。
“女兒說不上來,可總覺得今日會有事發生。您待在府裏,哪兒也別去。”
周氏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好,我聽你的。”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夫人!大小姐!”一個小丫鬟跑進來,臉色發白,“外麵……外麵來了一隊人馬,說是……說是來拿人的!”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沉。
“拿人?拿誰?”
小丫鬟的聲音發抖。
“拿……拿老爺!”
沈清辭霍然站起身。
她快步往外走去,周氏跟在後麵,臉色也白了。
府門外,果然來了一隊人馬。
領頭的是個穿著錦衣衛服飾的男子,麵色冷峻,看見沈清辭出來,拱了拱手。
“沈大小姐,下官奉命捉拿鎮國公沈明遠,還請行個方便。”
沈清辭看著他,聲音平靜。
“敢問大人,我父親犯了什麽罪?”
那錦衣衛冷冷一笑。
“有人告發,鎮國公私通北狄,證據確鑿。”
沈清辭的心微微一沉。
又是私通北狄。
又是這個罪名。
“證據呢?”
“證據在刑部,沈大小姐若有疑問,可以去刑部問。”錦衣衛揮了揮手,“來人,拿人!”
幾個錦衣衛衝進府裏,直奔正院。
沈清辭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著,指節泛白。
父親不在府裏。
他一大早就去了城外軍營巡視。
這些錦衣衛,撲了個空。
果然,不多時,那幾個錦衣衛就空著手出來了。
“大人,人不在。”
領頭錦衣衛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看著沈清辭,目光陰沉。
“沈大小姐,令尊去哪兒了?”
沈清辭迎上他的目光。
“父親去城外軍營了。大人若有公務,可以去軍營找他。”
領頭錦衣衛沉默了一瞬,冷笑一聲。
“沈大小姐,下官勸您一句,讓令尊早些回來投案,免得受皮肉之苦。”
說完,他一揮手,帶著人走了。
沈清辭站在府門口,看著那隊人馬消失在長街盡頭,久久沒有動彈。
周氏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清辭……”
“母親別怕。”沈清辭的聲音很平靜,“女兒有安排。”
她轉過身,看向一旁的春生。
“去城外,告訴父親,讓他別回來。”
春生應了一聲,飛快地跑了出去。
沈清辭站在原地,望著遠處的天,目光幽深。
太子,你終於動手了。
城外,軍營。
沈明遠正在校場上巡視,忽然看見一個身影飛快地跑來。
是春生。
“老爺!不好了!”春生喘著粗氣,“錦衣衛去府裏拿人,說您私通北狄!”
沈明遠的臉色一沉。
他早有心理準備,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
“大小姐讓小的告訴您,別回去。”
沈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她還有別的吩咐嗎?”
春生點了點頭。
“大小姐說,讓您待在軍營裏,哪兒也別去。她自有安排。”
沈明遠看著他,目光複雜。
他的女兒,到底在謀劃什麽?
“好。”他沉聲道,“告訴大小姐,我聽她的。”
春生應了一聲,又飛快地跑了回去。
沈明遠站在校場上,望著京城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一旁,幾個副將圍過來,臉色都不好看。
“將軍,怎麽辦?”
沈明遠深吸一口氣。
“等。”
“等?”
“等訊息。”他轉過身,“傳令下去,加強戒備,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
副將領命去了。
沈明遠站在原地,望著天空,心裏默默祈禱。
清辭,你可一定要撐住。
京城,一處隱蔽的宅院裏。
柳如煙坐在妝台前,對著鏡子,細細地描著眉。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發髻也梳得簡單,整個人看起來和平時大不相同。
鏡子裏,映出一張臉。
那張臉,清麗出塵,眉眼如畫,赫然是——
沈清辭的模樣。
她放下眉筆,對著鏡子左照右照,滿意地點了點頭。
“像嗎?”
身後,一個黑衣人走過來,仔細看了看。
“像,一模一樣。”
柳如煙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幾分得意,幾分嘲諷。
三年前,她被太子藏在這宅子裏,日日夜夜練習易容術,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場。
如今,這一天終於來了。
“殿下讓我做什麽?”
黑衣人從懷裏取出一封信,遞給她。
“拿著這封信,去城北的北狄商隊駐地。進去之後,把信交給他們的首領。然後……”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了一番話。
柳如煙聽完,眼睛亮了。
“明白了。”
她把信收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
鏡子裏,那張酷似沈清辭的臉,笑得妖冶而詭異。
“姐姐,”她輕輕開口,聲音也模仿得惟妙惟肖,“對不住了。”
她推門走了出去。
城北,北狄商隊駐地。
這裏住著一支來自北狄的商隊,名義上是來做生意的,實際上卻是北狄王庭安插在京城的眼線。
柳如煙走到駐地門口,被兩個守衛攔住了。
“站住!幹什麽的?”
柳如煙抬起頭,露出那張酷似沈清辭的臉。
“我要見你們首領。”
守衛一愣。
這女子生得如此美貌,氣質清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你是誰?”
柳如煙微微一笑。
“鎮國公府,沈清辭。”
守衛的臉色變了。
鎮國公府,那是北狄人的死對頭。沈明遠殺了多少北狄將士,他們心裏都有數。
可這女子,為什麽要來見首領?
“等著。”
一個守衛進去通報。
不多時,他出來了。
“跟我來。”
柳如煙跟著他,走進駐地深處。
在一間裝飾華麗的帳篷裏,她見到了商隊的首領——一個留著絡腮鬍子的中年男人,一雙眼睛像鷹一樣銳利。
“沈大小姐?”那男人上下打量著她,“稀客啊。”
柳如煙福了福身。
“冒昧來訪,還請見諒。”
那男人冷笑一聲。
“沈大小姐來見我,就不怕被人看見,說你們沈傢俬通北狄?”
柳如煙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今日來,就是要和你們做一筆交易。”
那男人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麽交易?”
柳如煙從袖中取出那封信,遞給他。
那男人接過信,看了一遍,臉色變了。
“你們沈家要投誠?”
柳如煙點了點頭。
“我父親說了,大齊皇帝昏庸無道,太子陰險狠毒,他不想再為他們賣命了。隻要北狄王答應他三個條件,他就在冬至日獻城投降。”
那男人的目光閃爍。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看著她那張清麗的臉,看著她那雙坦然的眼——
“我怎麽知道你說的是真的?”
柳如煙笑了。
她從懷裏取出一塊玉佩,遞給他。
那男人接過玉佩,仔細看了看,臉色徹底變了。
那是沈明遠的貼身玉佩,軍中上下無人不知。
“這是……”
“這是我父親的信物。”柳如煙看著他,“有了這個,你總該信了吧?”
那男人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手裏的玉佩,看著眼前的女子,心裏的疑慮一點一點消散。
沈明遠的貼身玉佩,不是什麽人都能拿到的。這女子既然能拿到,必然是沈明遠最信任的人。
“好。”他終於點了點頭,“我答應你。那三個條件是什麽?”
柳如煙微微一笑。
“第一,事成之後,北狄王要保我父親平安,讓他做北境的王。第二,北狄軍入城之後,不得濫殺無辜。第三——”
她頓了頓,目光微微閃動。
“第三,我要太子蕭衍的命。”
那男人愣住了。
“太子?”
柳如煙點了點頭。
“他負了我,我要他死。”
那男人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抹刻骨的恨意,忽然笑了。
“好。這三個條件,我可以替北狄王答應你。不過——”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沈大小姐,你得留下。”
柳如煙的目光微微一凝。
“留下?”
“做人質。”那男人看著她,“等你父親獻了城,我自然會放你走。”
柳如煙沉默了。
她看著這個男人,看著他那雙鷹一樣銳利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我留下。”
那男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沈大小姐果然是爽快人。”
他揮了揮手,讓人把柳如煙帶了下去。
帳篷裏重新安靜下來。
那男人坐在椅子上,把玩著手裏的玉佩,唇角彎起一個得意的弧度。
沈明遠,你終於想通了。
好,很好。
京城,鎮國公府。
沈清辭坐在正院裏,等著訊息。
午時剛過,春生就匆匆跑了進來。
“小姐,查到了!”
沈清辭抬起頭。
“說。”
春生喘著粗氣。
“那個女人,柳如煙,今日一早去了城北的北狄商隊駐地。她易容成了您的模樣,進去見了他們的首領,待了小半個時辰纔出來。”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沉。
易容成她的模樣。
去北狄商隊駐地。
她瞬間明白了太子的毒計。
他要讓那個女人冒充她,去見北狄人,製造她私通北狄的證據。這樣一來,不僅可以誣陷她,還可以牽連整個沈家。
好毒的計。
“她出來之後去了哪裏?”
春生搖了搖頭。
“沒出來。”
沈清辭愣住了。
“沒出來?”
“是。”春生的臉色凝重,“她留在裏麵了,說是……說是做人質。”
沈清辭沉默了。
做人質?
那個女人,甘願留在北狄人手裏做人質?
這不對勁。
她忽然想起什麽,猛地站起身。
“春生,那個女人進去的時候,帶了什麽東西?”
春生想了想。
“好像……好像帶了一塊玉佩。”
沈清辭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玉佩。
父親的貼身玉佩。
那是父親從不離身的東西,怎麽會落到那個女人手裏?
除非——
除非府裏有人偷了它,交給了太子。
是誰?
柳姨娘?
還是——
她腦子裏飛快地轉著,忽然想起一個人。
“青杏!”
青杏跑進來。
“去東院,把沈婉如給我叫來!”
沈婉如來得很快。
她這幾日一直老老實實待在院子裏,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可眼底還帶著幾分怯意。
“姐姐,你找我?”
沈清辭看著她,目光銳利。
“妹妹,我問你一件事。”
沈婉如點了點頭。
“你問。”
“這幾日,柳姨娘有沒有出過門?”
沈婉如愣住了。
她想了想,點了點頭。
“有。前天,她說要去廟裏給我祈福,出去了一趟。”
沈清辭的心沉了下去。
前天。
那時候,正是她發現那個女人之後。
柳姨娘,一定是去見太子了。
“她還做了什麽?”
沈婉如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她回來之後,臉色有些怪,我問她怎麽了,她也不說。”
沈清辭沉默了。
柳姨娘,果然是她。
她把父親的玉佩偷走,交給了太子。
好,好得很。
“妹妹,”她看著沈婉如,“你知不知道,你娘做了什麽事?”
沈婉如的臉色變了。
“她……她做了什麽?”
沈清辭把那女人易容成她的模樣、拿著父親的玉佩去見北狄人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沈婉如聽完,臉徹底白了。
“不可能……我娘不可能……”
“她前天出了門。”沈清辭看著她,“她去見的,就是太子的人。”
沈婉如的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
她扶著桌子,眼淚湧了出來。
“姐姐……姐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清辭看著她,心裏有些複雜。
她知道,沈婉如沒有撒謊。
她是真的不知道。
“別哭了。”她沉聲道,“現在哭也沒用。”
沈婉如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姐姐,那……那怎麽辦?”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你去把你娘叫來。”
柳姨娘很快就被帶來了。
她走進來的時候,臉色平靜,甚至還帶著幾分笑意。
可當她看見沈清辭那雙冰冷的眼睛時,那笑意僵在了臉上。
“大小姐,您找我?”
沈清辭看著她。
“柳姨娘,前天你去哪兒了?”
柳姨孃的目光閃了閃。
“去廟裏給婉如祈福。”
“哪個廟?”
“城西的清虛觀。”
沈清辭冷笑一聲。
“清虛觀?我怎麽聽說,你去的不是清虛觀,而是太子府?”
柳姨孃的臉色變了。
“大小姐說笑了,妾身怎麽會去太子府……”
沈清辭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柳姨娘,你在我沈家待了十幾年,我父親待你不薄,我母親也從未苛待過你。可你是怎麽報答我們的?”
柳姨孃的後背開始冒汗。
“大小姐,妾身聽不懂您在說什麽……”
沈清辭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麵前。
那是一塊玉佩。
和父親那塊一模一樣的玉佩。
柳姨孃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這是……”
“這是我讓人仿製的。”沈清辭看著她,“你交給太子的那塊,是假的。”
柳姨孃的身子晃了晃。
“假的?不可能……我明明從老爺房裏偷的……”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猛地捂住嘴巴。
可已經晚了。
沈清辭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冰。
“柳姨娘,你終於承認了。”
柳姨孃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她知道,自己完了。
“大小姐……”她撲通一聲跪下來,“妾身是被逼的!太子的人找到妾身,說若是不從,就要了婉如的命!妾身沒辦法……”
沈清辭低頭看著她。
“你沒辦法,就可以害我父親?”
柳姨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妾身錯了……妾身錯了……”
沈清辭沉默了。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柳姨娘,看著一旁臉色慘白的沈婉如,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深深的疲憊。
這就是她沈家養了十幾年的人。
這就是她父親寵了十幾年的妾。
“來人。”
幾個婆子應聲而入。
“把柳姨娘關起來,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許見。”
婆子們架起柳姨娘,拖了出去。
柳姨孃的哭喊聲漸漸遠去。
沈清辭轉過身,看向沈婉如。
沈婉如的臉色白得像紙,渾身都在發抖。
“姐姐……姐姐饒命……”
沈清辭看著她。
“你知道你娘做了什麽嗎?”
沈婉如哭著點頭。
“知道……知道……”
“那你知道,若她的計謀得逞,沈家會怎樣嗎?”
沈婉如哭著搖頭。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滿門抄斬。”
沈婉如的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
沈清辭看著她,心裏有些複雜。
她知道,沈婉如是真不知道。
可她也不能就這麽算了。
“妹妹,”她輕聲道,“從今日起,你就待在東院,哪兒也別去。你孃的事,我會處理。”
沈婉如哭著點頭。
沈清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
“妹妹。”
沈婉如抬起頭。
“你記住,從今往後,你隻能靠自己了。”
她推門走了出去。
身後,沈婉如的哭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沈清辭站在廊下,望著外麵的天。
天很藍,陽光很好。
可她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等著她。
那個女人還在北狄人手裏。
那塊假的玉佩,騙得了柳姨娘,騙不了太子太久。
她必須搶在太子反應過來之前,把這件事解決。
“春生。”
春生跑過來。
“小姐?”
“備馬,我要出城。”
春生愣住了。
“出城?去哪兒?”
沈清辭的目光微微閃動。
“去北狄商隊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