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做了個夢。
夢裏她跪在漫天大雪裏,膝蓋早已失去知覺,額頭的血順著眉骨淌下來,在地上洇開一小片紅。
站在她麵前的是當朝太子,她曾經的未婚夫婿。
“沈清辭,”他的聲音比雪還冷,“你沈家通敵叛國,罪證確鑿,你有什麽話說?”
她抬起頭,看見他身側站著的那個人。
她的庶妹沈婉如,披著她母親留下的那件紅狐披風,正依偎在太子懷中,眉眼間盡是溫婉笑意。
“姐姐,”沈婉如輕聲細語,“父親和母親已經伏法,你若肯認罪,太子仁厚,或許還能留你個全屍。”
夢裏的她笑了。
笑得淒厲,笑得癲狂。
因為她看見父親的人頭被懸在城門上,看見母親被人從城樓推下,看見沈家上下三百餘口,一夜之間,血流成河。
而這一切,隻因為她擋了這對狗男女的路。
隻因為她手中握著那件東西。
“小姐!小姐醒醒!”
沈清辭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青碧色床帳,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細小的塵絮在光柱中浮動。她的手緊緊攥著被角,指節泛白,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小姐又做噩夢了?”貼身丫鬟青杏湊過來,用帕子給她擦汗,“奴婢給您燉了安神湯,您昨兒個夜裏又沒睡好……”
沈清辭沒有說話。
她慢慢鬆開攥著被角的手,看著自己白皙纖細的手指,微微發怔。
是夢。
但那不是夢。
那是她實實在在經曆過的一生。
上輩子,她是鎮國公府嫡長女,十二歲就被先帝指婚給太子,是整個京城人人稱羨的未來太子妃。她滿心滿眼都是那個溫潤如玉的男人,為他學規矩,為他忍讓庶妹,甚至在他暗示之下,將那件東西交給了他。
然後呢?
然後她就被安上了通敵叛國的罪名,親眼看著父母慘死,看著家族覆滅,看著自己跪在雪地裏,被他一劍穿心。
臨死前她才從沈婉如口中得知,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場局。
太子要她手中那件東西,要她沈家的兵權,更要除去她這個礙事的嫡女。而沈婉如,她那個溫柔乖巧的庶妹,早就是太子的人。
她死後,魂魄飄蕩了三年。
三年裏,她看見太子登基為帝,看見沈婉如被封為皇後,看見他們拿她母親留下的那件東西,坐穩了江山。
然後她就醒了。
醒在了十年前。
這一年她十五歲,沈婉如十三歲。距離太子退婚,還有三個月。
距離沈家滿門抄斬,還有半年。
“青杏。”她開口,聲音有些啞。
“奴婢在。”
“今日是什麽日子?”
“回小姐,三月十八。”青杏小心地看著她,“您忘了?今兒個是二小姐的生辰,太太讓您去前頭用膳呢。”
三月十八。
沈清辭閉了閉眼睛。
對,上輩子的這一天,她精心準備了賀禮去給庶妹慶生,卻被人下了藥,在宴席上失儀,丟盡了臉麵。
那藥是誰下的,她後來當然知道了。
“小姐?”青杏見她臉色不對,有些擔心,“您要是不舒服,奴婢去回稟太太,就說您……”
“不必。”沈清辭掀開被子下床,“更衣,我去。”
青杏愣了愣。
往日裏小姐最不耐煩這些應酬,尤其是二小姐的生辰,每次都要推三阻四,怎麽今日……
但她沒敢多問,隻利落地服侍沈清辭梳洗打扮。
銅鏡裏映出一張清麗的麵容。
柳眉杏眼,瓊鼻朱唇,肌膚白得近乎透明。隻是眉眼間帶著幾分病後的倦意,倒顯出些楚楚可憐的味道來。
沈清辭看著鏡中的自己,慢慢勾了勾唇角。
沈婉如,我的好妹妹。
姐姐回來了。
鎮國公府的東院今日格外熱鬧。
沈婉如是庶出,但她生母柳姨娘得寵,她又生得一副好相貌、好性情,在府裏頗有人緣。今日是她十三歲生辰,柳姨娘特意在東院擺了幾桌席麵,請了府裏各房的太太小姐們來熱鬧。
沈清辭到的時候,宴席已經開始了。
“大小姐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滿座的目光頓時聚了過來。
沈清辭穿著件月白色的襖裙,外罩銀鼠皮褂子,烏壓壓的青絲綰成墜馬髻,隻簪了支白玉蘭簪子。通身上下素淨得很,卻越發顯得人清貴出塵,像是畫裏走出來的人物。
柳姨孃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笑容滿麵地迎上來:“大小姐來了,快請上座。婉如方纔還唸叨您呢,說姐姐怎麽還不來。”
沈婉如跟在柳姨娘身後,穿著一身簇新的桃紅褙子,襯得小臉粉嫩嫩的,一雙眼睛水汪汪地看著沈清辭,怯生生地喚了聲:“姐姐。”
那模樣,活像隻受驚的小兔子。
上輩子沈清辭最吃她這套。
每次看見沈婉如這副模樣,她就覺得自己這個嫡女太欺負人了,就該多疼疼這個可憐的庶妹。
可如今再看——
沈清辭看著沈婉如眼底一閃而過的那絲打量,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多拙劣的演技。
她上輩子怎麽就看不出來呢?
“妹妹今日生辰,我來遲了。”沈清辭從青杏手裏接過一個錦盒,“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沈婉如雙手接過,開啟一看,裏麵是一對羊脂玉鐲子,成色極好,一看就價值不菲。
“這……太貴重了,妹妹不敢收。”
“有什麽不敢的?”沈清辭笑得溫和,“你是我妹妹,我疼你是應該的。”
沈婉如眼眶微微泛紅,感激地看著她:“謝謝姐姐。”
柳姨娘在一旁看著,眼底閃過一抹得意。
大小姐還是那個大小姐,蠢得很。
給點好臉色就掏心掏肺,她家婉如不過做小伏低了幾年,這傻丫頭就什麽都往外拿。等再過些日子,把太子那邊的關係穩住了,這沈家——
“母親到——”
外頭傳來通稟聲,打斷了柳姨孃的思緒。
沈清辭轉過身,就看見一個穿著醬色褙子的婦人扶著丫鬟的手走了進來。
是鎮國公夫人,她的嫡母,周氏。
周氏生得端正,隻是眉宇間帶著幾分鬱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些。她進門後掃了一眼席麵,目光在沈清辭身上頓了頓,微微皺眉。
“清辭,你怎麽也在?”
這話說得不算客氣。
上輩子沈清辭聽了這話,心裏就不舒服。她覺得嫡母不疼她,處處針對她,連庶妹的生辰都不讓她來。可後來她才知道——
嫡母不是不疼她。
嫡母隻是看透了柳姨娘母女的真麵目,不想讓她和她們走得太近。
隻是她那時候不懂,總以為嫡母刻薄,反而和柳姨娘母女親近起來。
“母親。”沈清辭走上前,福了福身,“婉妹妹生辰,我來賀一賀。”
周氏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幾分探究。
這丫頭今日怎麽這般乖巧?
往日裏她來這種場合,不是該對著自己橫眉冷對嗎?
“嗯。”周氏沒多說什麽,隻淡淡道,“既來了,就坐吧。”
沈清辭應了聲是,卻沒有像上輩子那樣挨著沈婉如坐下,而是徑直走到周氏下首的位置,坐了下來。
沈婉如的目光閃了閃。
柳姨孃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但很快,沈婉如就笑著招呼眾人:“大家別站著了,快坐吧。今日是我生辰,母親和姐姐都來了,我真是……真是高興。”
說著,還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眾人自然又是一番誇讚,說她孝順懂事,說太太好福氣。
沈清辭端起茶盞,垂眸飲茶,一言不發。
宴席進行到一半,丫鬟們開始上菜。
一道冰糖燕窩羹端到沈清辭麵前時,她忽然抬起頭,看了那丫鬟一眼。
丫鬟的手微微一抖。
那動作極輕極快,幾乎沒人注意到。但沈清辭看見了。
上輩子她就是吃了這碗燕窩羹,然後當眾失儀,嘔吐不止,丟盡了顏麵。後來她才知道,那碗羹裏被人下了藥。
“大小姐?”丫鬟端著碗,笑得勉強,“您請用。”
沈清辭看著她,忽然笑了。
“這燕窩羹,是你親手燉的?”
丫鬟點頭:“是奴婢燉的。”
“聞著倒是香。”沈清辭接過碗,放在鼻端聞了聞,忽然轉頭看向沈婉如,“婉妹妹,今日是你生辰,這第一碗羹,該給你纔是。”
沈婉如臉色微變,旋即笑道:“姐姐是客,妹妹怎好……”
“怎麽,妹妹不肯賞臉?”沈清辭打斷她,“還是說,這羹裏有什麽不能吃的?”
滿座寂靜。
沈婉如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柳姨娘連忙打圓場:“大小姐說笑了,這羹是專門給您燉的,婉如那碗在後麵呢。”
“是嗎?”沈清辭站起身,端著碗走到沈婉如麵前,“那我更要讓給妹妹了。妹妹不吃,就是嫌棄姐姐。”
她把碗遞到沈婉如手邊。
沈婉如看著那碗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下意識去看柳姨娘,柳姨娘卻不敢接這個眼神。
“姐姐……”沈婉如的聲音有些抖,“妹妹……妹妹不敢當。”
“有什麽不敢當的?”沈清辭俯下身,湊近她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妹妹連太子殿下都敢當,一碗羹而已,怕什麽?”
沈婉如渾身一震。
她猛地抬頭看向沈清辭,眼底滿是驚駭。
沈清辭卻已經直起身,把那碗羹往她手裏一塞,笑道:“妹妹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吃了。”
碗沿觸到指尖的瞬間,沈婉如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一縮手。
“哐當——”
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片,燕窩羹灑了一地。
滿座嘩然。
沈婉如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柳姨娘噌地站起來:“大小姐,你這是做什麽?婉如她好歹是你妹妹,你何苦這樣逼她?”
沈清辭沒有理她。
她低頭看著地上那灘羹,忽然蹲下身,用帕子沾了一點,湊到鼻端聞了聞。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周氏。
“母親,這羹裏有東西。”
周氏麵色一沉,當即道:“來人,把這碗的殘渣收起來,請大夫來驗!”
柳姨孃的臉色也白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沈清辭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那個眼神——
冷得像是淬過冰的刀子。
柳姨娘心裏猛地打了個突。
大小姐她……怎麽像是變了一個人?
就在此時,外頭忽然傳來通稟聲。
“太子殿下駕到——”
沈清辭的動作頓了頓。
她慢慢直起身,轉頭看向門外。
日光正好,一個穿著玄色錦袍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他生得俊美,眉目溫潤,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是那種讓人一看就心生好感的長相。
太子蕭衍。
她曾經的未婚夫。
上輩子她跪在雪地裏,看著他一劍刺穿自己的心髒,看著他把那件東西從她懷裏拿走,看著他笑著對沈婉如說——
“成了。”
沈清辭看著他一步步走近,心底有什麽東西慢慢湧上來。
不是恨。
也不是痛。
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就像看一場已經看過的戲,知道每一個轉折,知道每一個結局,知道每一個人皮底下藏著的是人是鬼。
“臣女見過太子殿下。”
她隨著眾人行禮,姿態恭敬,無可挑剔。
蕭衍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沒有多停留,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本宮路過鎮國公府,聽聞今日是沈二小姐的生辰,特來賀一賀。”他看向沈婉如,目光溫和,“婉如,生辰吉樂。”
沈婉如臉頰微紅,垂眸福身:“多謝殿下。”
蕭衍笑了笑,又看向周氏:“夫人,本宮來得冒昧,沒有打擾你們吧?”
周氏麵色淡淡:“殿下說笑了。來人,給殿下看座。”
場麵一時有些微妙。
太子親臨庶女生辰宴,這是什麽意思,在場的人心裏都有數。
沈清辭垂眸站在一旁,彷彿什麽都沒有察覺。
蕭衍的目光終於落到了她身上。
“沈大小姐。”他語氣溫和,“方纔本宮進來時,看你們這裏似乎有些熱鬧,出什麽事了?”
沈清辭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溫柔而關切,像是在看一個在意的人。
上輩子她就是被這種目光騙了。
“回殿下,”她不卑不亢,“是臣女的燕窩羹不小心灑了,小事而已,驚動殿下了。”
“燕窩羹?”蕭衍看向地上那片狼藉,“好好的羹,怎麽灑了?”
沈清辭還沒開口,沈婉如忽然出聲。
“殿下恕罪,”她紅著眼眶,聲音裏帶著哭音,“是臣女不小心,姐姐好心把羹讓給臣女,臣女沒接住……都是臣女的錯,不關姐姐的事。”
說著,眼淚就撲簌簌落了下來。
蕭衍的目光頓時柔和下來:“婉如不必自責,一碗羹而已,灑了就灑了。”
他看向沈清辭,目光裏似乎帶了幾分責備。
“沈大小姐,婉如是你妹妹,又比你小,你多讓著她些。”
多讓著她些。
上輩子他也說過這句話。
在沈婉如弄壞她的玉佩時,在沈婉如搶走她的首飾時,在沈婉如設計讓她被父親責罵時
他總是這樣溫柔地說,沈大小姐,婉如是你妹妹,你多讓著她些。
然後她就讓了。
讓到最後,把命都讓出去了。
沈清辭垂眸,掩去眼底的嘲諷。
“殿下說得是,”她輕聲道,“臣女日後,一定會好好‘讓’著妹妹。”
那個“讓”字,她說得格外清晰。
蕭衍微微蹙眉,總覺得這話聽著有些不對。
但沈清辭已經福了福身,退到了一旁。
大夫來得很快。
驗過殘羹之後,大夫的臉色變得有些微妙。
“回夫人,這羹裏被人加了番瀉葉。量不算大,但若吃了,少不得要鬧上一兩個時辰的肚子。”
周氏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柳姨娘慌忙道:“這怎麽可能?這羹是廚房燉的,怎麽會……”
“廚房?”周氏冷笑,“我倒要問問,今日是誰負責給大小姐送羹的?”
那個端羹的丫鬟已經嚇得跪在地上,抖如篩糠。
“太太饒命,太太饒命!奴婢什麽都不知道,奴婢隻是端羹的……”
“拖下去,審。”
周氏隻說了三個字,那丫鬟就被婆子們拖了下去。
柳姨孃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想說什麽,卻被周氏一個眼神逼了回去。
蕭衍看著這一幕,眉頭微皺。
他看向沈清辭,卻見那女子靜靜立在角落裏,眉眼低垂,彷彿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日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圍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
他忽然覺得,今日的沈清辭,和從前有些不一樣。
可具體哪裏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
“殿下,”沈清辭忽然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您今日是來賀婉妹妹生辰的吧?這羹的事,是臣女家事,不敢勞動殿下費心。殿下若無事,不如先去前廳喝茶,讓臣女等處理完這樁事,再好好招待殿下。”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
蕭衍點了點頭,起身道:“既是家事,本宮確實不便過問。夫人,本宮告退。”
周氏行禮相送。
蕭衍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沈清辭正俯身拾起地上的一片碎瓷,動作從容,神色平靜,彷彿方纔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他收回目光,邁步離去。
身後,沈婉如的哭聲隱隱傳來。
沈清辭把碎瓷片交給一旁的丫鬟,用帕子擦了擦手。
她抬起頭,看著蕭衍離去的方向,唇角彎了彎。
殿下。
別急。
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