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打到手痠才歇手。
張淳癱在地上,鼻血糊了半張臉,嘴唇腫得像臘腸。
“死不要臉的東西!”
陳大夫氣得直跺腳。
“上回就說清楚了。我徒弟早有主了!你咋還敢腆著臉來撩撥?”
他鬍子一翹,聲音陡然拔高。
“誰稀罕給你做小?一個窮秀才,田冇幾壟,房冇幾間,倒學會蹬鼻子上臉了?”
他抬腿又踹了張淳屁股一腳。
張淳隻能哼唧,嘴一動就鑽心地疼。
這時門口人影一閃,是商家派來盯梢的下人。
他剛把張淳的話全聽進了耳朵。
“蔣大夫,他方纔那些混賬話,我字字記牢了,這就回府稟告夫人。”
隨即那下人站直身子,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身離開。
蔣芸娘點點頭,扭頭對茂陽和臨路說:
“兩位師兄,麻煩把他弄出去吧,彆汙了咱們門檻。”
她說完便側身讓開半步。
目光掠過張淳臉上未乾的血痕。
茂陽拽胳膊,臨路拖腿。
兩人像拖麻袋似的他扔出醫館大門。
何遠慢悠悠跟出來,順手往他懷裡塞了一盒藥膏。
“張秀才,這瓶活血化瘀的,送你了。”
“我平時愛練兩下,下次你再來——揍歸揍,藥管夠。”
他頓了頓。
“藥是真藥,拳是實拳,你自己掂量。”
“你……你們……給我等著!我……嗚……”
張淳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
狠話還冇說完就先打了個嗝。
何遠手剛抬起來,張淳立馬往後猛縮。
他不敢再待,連滾帶爬蹭出去老遠。
蔣芸娘冇問商家怎麼收拾張淳。
但她心裡明白商夫人一聽這話定不會再讓女兒嫁過去。
張淳這人,滿腦子想往上攀高枝,偏偏腦子不好使。
還硬當自己聰明絕頂。
婚約八字還冇一撇,他就敢兩頭吊著,腳踩兩條船。
就因為張淳這事耽擱了一小會兒,蔣芸娘回屋時晚了些。
成明珠已用過午膳。
這會兒正由紅素陪著,坐在自己小屋門口。
“蔣姐姐!”
她一瞅見蔣芸娘,立馬揚起笑臉。
蔣芸娘笑著走近,伸手輕輕颳了刮她的小下巴。
“今兒咋樣?身子舒不舒服?”
成明珠連連點頭。
“舒服!一點都不發抖啦!”
她把手裡的棗泥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早上喝完藥,還多走了十步。”
蔣芸娘剛要接話,老金的聲音傳來。
“蔣姑娘,主子請您過去一趟。”
他站在遊廊儘頭,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院裡的人聽見。
她臉上的笑當場淡了。
蔣芸娘直起身,瞥見成明珠眼裡的不安,順手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
“你再坐會兒,我很快回來陪你。”
“嗯!”
成明珠用力點頭。
蔣芸娘轉身朝正屋走。
老金正守在門口。
他垂著眼,看見她走近,也隻是抬了抬眼皮,冇說話,也冇挪步。
蔣芸娘心裡不痛快,但半點冇露出來。
正屋裡,裴寧正端坐著。
他穿一件石青色常服。
以前擺在桌上的茶壺早冇了影。
蔣芸娘進去後,語氣規規矩矩的。
“裴大人,您喚我?”
她垂著眼,雙手交疊在腹前。
裴寧笑了笑,抬手示意旁邊的空位。
“坐。”
她悄悄呼了口氣。
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過去,在他右手邊坐下。
冇過多久,陳娘端進一碗熱騰騰的手擀麪。
上頭堆著油亮亮的紅燒肉。
剛進門,香味就撲鼻而來。
蔣芸娘確實餓了。
可就她一個人動筷子,旁邊還坐著人,她實在咽不下去。
蔣芸娘轉頭看向裴寧。
“大人是叫我來吃飯的?其實我在廚房湊合一口就行。”
裴寧心裡咯噔一下。
臉上卻紋絲不動,依舊掛著淺淺的笑。
“倒也不是光為吃飯……還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他看著她,嘴角微揚。
“邊吃邊說,成不?”
蔣芸娘心裡直犯嘀咕。
有啥事非得卡在她端碗的時候說?
可對上他的眼睛,她到底冇開口回絕。
裴寧見她吃得香,笑意便從嘴角一直漫到眼尾。
“張淳,明年鄉試的名額,冇了。”
蔣芸娘手一抖,筷子猛戳進碗底。
她猛地抬頭,怔怔盯著裴寧。
“……大人動的手?”
裴寧一聽,立馬得給自己找補。
他是吃朝廷俸祿的官老爺。
臉上必須乾乾淨淨,不能留半點汙點。
“張淳這人,白眼狼一個。”
“我讓人翻過他上回的卷子,裡頭水挺深,有替考的影子;再說那文章,寫得稀鬆平常,連個像樣的句子都摳不出來。”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冇直接削掉他秀才身份,已經算給他臉了,還想考舉人?門兒都冇有。”
“大人斷事向來公道,您說他文不成,那肯定是真不成。”
蔣芸娘瞅著麪條,淡淡地捧了他一下。
裴寧這時又開口:
“告訴你一聲,是讓你彆再提心吊膽。張淳這輩子,甭想再蹭到你邊上晃悠,更彆提咬你一口。”
蔣芸娘夾起一筷子麵,慢吞吞往嘴裡送,心裡卻飛快盤算。
這話該怎麼回才得體呢?
可她剛一停頓,裴寧就有點坐不住了。
他眼底暗光一閃,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傾了傾。
裴寧左手擱在桌沿,指尖開始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桌麵。
就在這一秒,蔣芸娘回過神來。
眼前這位,可不是山溝裡講理的老實人。
他可是京城裡長大的世家子弟。
“大人,張淳落到這步田地,純屬自己作的。”
她垂著眼皮,聲音平靜。
“他當初騙我害我,如今倒了黴,我心裡是痛快的。”
“可我畢竟還曉得什麼叫體麵。”
她輕輕吸了口氣,胸腔微微起伏。
“當麵笑話倒黴蛋,總覺得丟份兒,怕人家背地裡戳我脊梁骨,說我小家子氣。這話不是怕人聽見,是自己心裡過不去那道坎。”
裴寧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
這姑娘……
真隻是個鄉下丫頭?
聽她說話的勁兒,哪像冇念過書的?
他正琢磨著,蔣芸孃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我師父常講,人啊,不管混得上不上檯麵,心先得沉得住。彎腰低頭這事兒,聽著是有點跌份兒,可該低頭的時候,真得低下頭,還得低得踏實。”
她頓了頓。
“倒黴時彆急著甩鍋、罵人。走運了也彆急著踩人一腳——那種藏在心裡、自己偷偷樂的高興,才叫真的高興。”
這話一出口,裴寧臉上的表情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