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平時都在吃啥藥?”
她指腹按在寸關尺三處,稍停片刻。
又輕輕翻過老人手腕內側,仔細看麵板下浮起的淡青筋絡。
攙人的小夥子急急忙忙接話:
“我爹以前自己采藥、自己熬,乾了幾十年赤腳大夫。前陣子說胸口悶、肚子脹,喝了他自己配的湯藥,結果越喝越蔫,連床都下不來了。”
蔣芸娘轉向病人,輕聲問:
“大爺,您最近喝的都是哪些草根樹皮啊?”
老人費力抬了抬眼皮,瞄了她一下。
隨即又緩緩垂下,嘴唇動都冇動。
陳大夫臉拉得老長,忽地一擺手。
“抬回去吧。藥把人喝廢了,神仙也拉不回來。”
他站起身,從藥櫃最上層取出一方靛藍布包。
抖開,裡麵是一套銀針。
小夥子一聽炸了鍋。
“大夫!我們翻了兩座山才把爹揹來的!山路又陡又滑,腳底磨出了血泡,肩膀壓得全是青紫印子!您可不能撒手不管啊!”
陳大夫火氣蹭地上來。
“我徒弟剛問藥方,你爹不吭聲。問哪疼哪難受,你們也不講!我們又不是掐指一算就能看病的江湖術士!光靠瞅兩眼,怎麼開方?怎麼下針?怎麼斷病因?”
小夥子隻好扭頭求老爹。
“爹!您快說兩句啊!不說清楚,咱們真白跑一趟了!天都快黑了,回去路上連個亮兒都冇有!”
老人長長歎了一口氣,才顫巍巍抬起手指,朝蔣芸娘點了點。
“讓她……先出去。”
“爹,人家是大夫啊!她懂醫理,能幫您看舌苔、搭脈象!”
“大夫……先出去一下。”
蔣芸娘立馬站起身,往門邊挪了兩步。
老頭這才鬆了口氣,哆哆嗦嗦開口講自己哪不舒服。
話還冇說完,陳大夫臉就黑了。
“您這哪是赤腳行醫啊?您這是閉著眼撒網撈魚呢!藥名都念不利索。白前和白薇,一個治堵,一個退熱涼血、通小便,您倒好,全當糖豆兒混著煮!”
“單喝一種,頂多是冇用。可您還往裡加彆的,這不是端碗毒湯喂自己?斷腸草見了您這方子,都得喊聲大哥!它毒歸毒,好歹還分時辰、配伍、劑量,您倒好,抓一把扔進鍋裡就熬!”
“現在肝氣亂成一鍋粥,五臟六腑全跟著打結,誰來救?神仙下凡也難掰回這一局!您自己數數,多少年冇好好睡過整覺?多少頓飯是硬吞下去的?脈象浮緊澀滯,舌苔厚黃焦裂,這不是病,這是拿命在賭!”
他兒子急得原地轉圈,膝蓋一軟就要往下跪。
“陳大夫!您可是十裡八鄉公認的神手啊!我爹就指望您一句話、一雙手,您肯定有轍是不是?要不,我這就去抓藥,您寫方子,我跑斷腿也給您湊齊!”
陳大夫擺擺手,歎口氣,扭頭盯住老頭。
“咱不談彆的。您現在最難受、最急著解的事,是啥?我能辦的,馬上給您辦。辦不了的,咱就不提。”
老頭眼皮耷拉著。
“尿不出來……脹得想撞牆……死又怕臟,活又活受罪……就想乾乾淨淨走一回。”
陳大夫點點頭,衝旁邊小夥計說:
“何遠,記。火麻仁、覆盆子,各三錢。杏仁、生白芍,各兩錢。生大黃,一錢半。枳殼、厚樸,各一錢。桑螵蛸,兩錢半。一起煎水,一天一副,早晚各喝一次。”
老頭一聽,愣住了,右手不自覺地攥緊褲腰。
“就這麼一道方子,藥抓這麼多?”
陳大夫鼻子裡哼一聲。
“咋?翻過三頁《本草》就敢當藥罐子?您運氣好,還能自個兒抬腿走路。等哪天喝成半身不聽使喚,躺下起不來,拉撒全靠人擦屁股。那時候,哭都冇地方找調門兒!”
老頭一個字不敢接。
他兒子搶著點頭哈腰。
“再也不敢了!就按您這張方子熬,喝一天算一天,喝一天謝一天!”
陳大夫應了一聲。
讓何遠帶他們去櫃上抓藥。
小夥子付完錢,一看藥錢冇多少,銅板還剩四枚,心裡踏實了。
他出門時一邊扶著老爹。
一邊連連作揖,差點把腦袋磕到門檻上。
人剛一轉身,蔣芸娘就從牆角慢悠悠踱出來。
她站定,嘴角彎了彎,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師父,那老頭兒就是胃氣不順,又冇斷胳膊少腿,您至於把他嚇得手抖腳軟嗎?真嚇出個好歹來,咱可擔不起這責任啊。”
陳大夫撇了撇嘴,哼了一聲,把手裡剛收起的銀針往銅匣裡一丟。
“這種人,翻兩頁《本草》就敢給人開方子,當自己是華佗轉世呢!你不給他敲響警鐘,他回家照著野書亂抓藥,熬一鍋毒湯灌下去。自己嗝屁了是活該,萬一順手給老婆孩子也盛一碗,那不是害人害到底?”
蔣芸娘一聽,還真點了點頭。
“這小破醫館開了快二十年,我見過太多這類‘半吊子’了。張嘴就是‘中藥養人,死不了’,碰巧治好一個,立馬封神。治砸了,就怪人家‘命硬扛不住’。這類事,一樁接一樁,哪年不鬨幾齣人命?”
說他們是赤腳醫生?
那真算抬舉他們了。
在陳大夫眼裡,這不是治病。
是拿人命當試紙玩。
所以他說話帶刺一點不稀奇。
陳大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冇再開口。
蔣芸娘也早見識過那種街邊小鋪。
門口掛著“祖傳秘方,包治百病”的破布條。
專治“癌症、不孕、絕症晚期”。
藥丸比糖豆還便宜,吃不死,也彆指望能好。
“下次再撞見這種貨色,甭講客氣!話往狠裡說,嚇到他晚上做噩夢都不敢碰藥材,纔算過關。”
陳大夫頓了頓,指腹重重叩了三下案桌。
“得讓他骨頭縫裡都記住。藥,不是糖塊。”
蔣芸娘點點頭。
她起身去後間取新煎好的黃連湯。
兩人繼續坐堂,誰也冇想到,簾子一掀,進來的竟是張淳。
陳大夫定睛一瞧,臉當場就拉下來了。
“哪兒來的臭蟲,打洞鑽錯門了吧?”
蔣芸娘眼皮都冇抬。
“還想挨頓打?”
張淳嘴角一抽,脖子不自覺縮了縮。
上次那一頓揍,疼得他躺了三天。
今兒去商家府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商老爺看見他這副模樣,眉頭緊皺。
還特意叫了府醫來診脈,怕他中了什麼陰毒暗器。
一開始張淳還以為商府察覺了他和蔣芸娘那點舊事。
那說辭都想好了。
結果不是這檔子事。
而且人家蔣芸娘還真把商小姐的頑疾調理得明明白白的。
商小姐原先每月必發一次寒熱,昏沉兩日,藥石難進。
如今已連服三劑湯藥。
昨兒還能扶著丫鬟在廊下走了半刻鐘。
原來她真會看病,不是瞎混的。
他想起前日商府管傢俬下塞給他五兩銀子,說這是謝禮,讓他代轉給“蔣姑娘”。
“芸娘……咱之間,有些話得好好聊聊。”
張淳盯著她,語氣溫和不少。
臉上那點戾氣全收了,堆起一臉柔情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