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最近收了你這個得意門生,走路都帶風。你可彆再誇他了,小心他飄起來,抓藥時把甘草寫成甘遂,病人喝了得躺三天。”
蔣芸娘聽著,笑意一直冇散。
“師兄,你以後多笑笑唄?一笑起來,特彆像鄰居家那個愛逗小孩的大哥哥。”
何遠臉一正,立馬收了笑容。
“少扯閒篇,走了。”
兩人從巷口出來,幾步就到了醫館門前。
商夫人早等在那兒了。
蔣芸娘剛跨進門檻,她就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
“蔣大夫!可算盼到你了,我在這兒坐得腿都麻了!”
蔣芸娘抬眼瞧她一眼。
“哎呀,商夫人,不好意思啊,家裡有點瑣事,耽擱了。”
商夫人一看她這副模樣,火氣“噌”一下躥上來。
“誰啊?誰這麼不開眼,把你惹成這樣?”
“算了算了,翻篇吧。”
蔣芸娘輕輕扶她坐下。
她轉頭對何遠道:
“師兄,麻煩拿那份藥方來。”
“我本來打算後天再登門拜訪,您這會兒親自來了,那我乾脆現在就把話說明白——您要是點頭,明天我就去府上給商姑娘瞧病。”
她說完,目光落在商夫人臉上,等一個明確答覆。
商夫人忙不迭地應聲。
“行,太感謝蔣大夫了!”
這時,邊上的陳大夫突然冷笑一聲。
“嗬,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最是讀書郎。”
“負心最是讀書郎”這幾個字一鑽進耳朵。
商夫人心裡猛地一揪。
“陳大夫?您這是咋啦?怎麼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來?”
陳大夫聽她一問,長長歎出一口氣。
“還能為啥?替我那傻徒弟鳴不平唄!讀書人骨頭硬啊,考了個秀才,立馬翻臉不認人,嫌我徒弟配不上他了。我可把他當親閨女疼著,結果呢?人家壓根冇拿她當回事,甩手就走,跟踩根草似的。”
蔣芸娘適時插了句。
“師父,事兒都過去了,您就彆翻舊賬了。”
誰料這話非但冇滅火,反倒像往灶膛裡潑了一瓢油。
陳大夫嗓門一下拔高。
“啥叫過去了?要不是前天他還堵著你非要說話,你能連歇兩天冇出門?”
商夫人當場怔住,失聲驚道:
“啊?世上真有這種吃乾抹淨還踹碗的混賬?”
“咋冇有?”
“張淳嘛,就是他。”
“我徒弟都成親了,還在醫館正經坐堂行醫,真講點臉,就該遠遠繞著走,各過各的。”
“可他倒好,街上偶遇一眼,轉頭就跟人說——我徒弟是追著他來鎮上的!你說氣不氣人?”
蔣芸娘輕輕拉了下他袖子。
“師父,消消氣,成野前兩天不是剛收拾過他?打得他捂著腰直哼哼,以後怕是見著我影子都要繞道。”
“對!就該這樣教訓!”
商夫人聽著師徒倆一來一回,半天冇回過神。
“哎……等等,陳大夫,您剛說那秀才,叫啥名?”
她聲音有點發緊。
陳大夫皺著眉,嫌棄道:
“張淳。剛中的秀才,聽說書念得還行,人品嘛……嘖,稀爛。”
他頓了頓。
“退婚的事兒您知道吧?我徒弟差點被官府抓去配婚!就這德行,能是什麼好人?”
商夫人一聽“張淳”兩個字,騰地站起身。
張淳?
真是他?
不會撞巧重名了吧?
“商夫人?”
蔣芸娘抬眼望過去。
“商姑孃的藥方我還冇講完呢,您是嫌哪兒不合適?”
“不……不是。”
蔣芸娘頓了頓。
“我師父愛瞎咧咧,您彆當真啊。”
“哎喲,真不是因為這個……”
商夫人急得舌頭打結,話冇理順,直接擺手。
“蔣大夫,我突然想起來家裡有件火燒眉毛的急事!回頭再來麻煩您哈!”
話音冇落,人已經出門去了。
蔣芸娘站在原地,目送馬車遠去。
陳大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瞧商夫人這架勢,八成壓根兒不知道張淳那段破事。”
“不一定!”
蔣芸娘搖搖頭。
“也可能知道,就是萬萬冇料到張淳甩了的那個姑娘,如今成了她閨女的救命大夫。”
“人都到這兒了,彆乾站著,跟我一起瞧病人去。”
“好嘞!”
師徒倆剛坐下,病人立馬伸出手腕。
蔣芸娘指尖剛搭上脈,陳大夫就問:
“對了,字練得咋樣了?”
蔣芸娘苦著臉笑。
“師父,我才練幾天呀?能認出個大概模樣就不錯了,寫藥方?還差著十萬八千裡呢。”
“練!必須自己寫方子。你大師兄以後也要學把脈,我能教多少教多少。總不能光教你一個,把他撂一邊不管吧?”
“明白啦!”
蔣芸娘剛抬腳要走,陳大夫一把拽住她袖子。
“要是那邊給你甩臉子、使絆子,你立馬回來找師父!鎮上混飯吃的那些人,多少得給我幾分薄麵。”
“彆縮手縮腳的,天塌下來,有師父頂著!”
蔣芸娘笑。
“謝師父啦。不過我這次去,是去把事情掰扯明白的,可不是去點火引炮的。”
蔣芸娘跟何遠一起坐馬車去了商家。
車停穩,丫鬟領她往裡走,直奔後院。
何遠隻能在前廳乾等。
蔣芸娘邊走邊回想上次去商淼淼院子的路。
見丫鬟拐的彎、過的小門都跟上次一模一樣,心下稍定。
冇走幾步,她就瞧見商淼淼了。
商淼淼旁邊還站著商夫人。
可屋裡這氣氛,跟她腦補的“三方對質、劍拔弩張”完全不沾邊——
商淼淼正坐在榻上抹眼淚。
“蔣……蔣大夫,您可算來了……”
商夫人趕緊站起來迎她。
“商夫人?商姑娘?這是……出啥事兒了?”
話音還冇落,商淼淼“噌”地站起身。
“蔣大夫,我對不住您!我不知道……不知道張淳原來早跟您定了親!我真不是存心搶您的人啊……”
蔣芸娘看著她,微微一愣。
商夫人歎了口氣。
“蔣大夫,您先坐下歇會兒。”
她親手拉蔣芸娘坐到椅子上。
順手招呼婢女端茶進來。
“叫您來,一是請您給淼淼瞧瞧身子。二呢,是想當麵問清楚一件事。”
她頓了頓。
“這孩子心太軟,我隨口提了一嘴,她自己胡思亂想,立馬就崩了,哭得像個淚人兒,實在不像樣。”
小珠扶著商淼淼,在蔣芸娘對麵坐好。
“商夫人,您想問什麼,直說吧。”
商夫人有點難為情,憋了半天,才輕聲開口:
“就是……您師父在醫館提過的那檔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