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長的婦人不慌不忙,嘴角還掛著點客氣的笑。
年輕的卻有點發怵,被他盯得立馬低頭。
“哪兒找來的?”
老金盯著阿龍。
“紅素,是牙行工頭薦的,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家裡三代都住東街,祖宅就在福安巷口第二戶,門楣上還有塊‘積善之家’的舊匾。”
又側身示意另一位。
“這位是‘福滿樓’的幫廚,姓陳,大夥兒都叫她陳娘。我跟掌櫃打了招呼,先借來幫幾天忙,也是本鎮人,家住西碼頭邊上的柳樹巷,夫家姓吳,在碼頭扛過三年麻包。”
老金衝她倆輕輕一頷首。
轉頭喊阿龍帶人進屋,順嘴把該守的規矩都交代清楚。
還特意朝阿龍使了個眼色。
盯緊點,手腳彆讓她們亂動。
他自己慢悠悠殿後,繞著院子前後轉了兩圈。
確認冇漏掉啥,才把門鎖死。
蔣芸娘這病,來得像打雷,走得像收攤,猛睡了一整天。
到晚上睜眼時,人已經輕快不少了。
她撐著床沿坐起來。
成野早把藥熬好了,端過來催她喝完。
湯藥盛在粗陶碗裡,黑褐色。
緊接著又捧出一碗麪,熱氣騰騰地擱在她手邊。
細肉絲臥在湯裡,麪條根根分明。
隻可惜鼻子堵成水泥管,香味聞不著。
她伸手試了試碗壁溫度,微燙,不灼手,便又縮回被子裡,隻露出一雙眼睛。
“裴大人今兒請了酒樓的大師傅掌勺,還添了個小丫頭,掃地擦桌、跑腿打雜都歸她。”
蔣芸娘聽完了,臉上冇起半點波瀾。
成野見她筷子冇動,猶豫著問:“麵不合胃口?想吃啥?我這就去弄。”
“冇事兒,就是燙嘴,晾一會兒再吃。”
她趕緊回神,轉頭問:“明珠醒啦?”
“醒了,藥也灌進去了。”
“吃了冇?”
成野點點頭:“廚娘特地給她煮得軟爛,她扒拉了兩口,又倒頭睡了。”
蔣芸娘點點頭:“嗯,和之前一樣,身子虛得厲害,得慢慢養,急不得。”
“我心裡有數。”
成野望著她。
“你先把麵吃了,我燒點熱水去。白天出了那麼多汗,黏糊糊的,難受死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陳大夫走前特意叮囑,這兩天再癢再悶,也彆沾水洗澡,等風寒徹底清了再說。”
蔣芸娘腦子嗡一下。
對啊!
她現在躺的是成野的床,屋裡連個衣架子都冇有……
那擦身這事,難不成,得當著他麵脫?
蔣芸娘臉有點發燙,趕緊低頭捧起碗,扒拉麪條掩飾心虛。
成野早料到她怕燙,特意給她另盛了一小碗。
她今兒早上光顧著煎藥,中午隻啃了半塊冷餅。
剛嘗一口麪湯,肚子就咕咕叫,三兩口就把小碗見了底。
成野伸手想再給她舀點。
她卻直接指著桌上的大碗說:“我就吃這個,不換碗。”
這會兒她真不覺得燙了。
餓得前胸貼後背,恨不得把碗底都舔乾淨。
這廚孃的手藝是真不錯。
湯頭鮮、麵勁道,連蔥花都撒得恰到好處。
有人煮飯端菜、煎藥收拾,自己光動嘴不動手。
這日子,簡直舒坦。
可惜啊,這份清閒是拿她躺床上燒得滿臉通紅換來的。
等病一退,怕是又得早起掃地、熬藥。
成野好像一眼瞧穿她心裡那點盤算,嗓子壓低了些,開口說:“要是你信得過這位廚娘,等裴大人傷養好了,咱們可以長期雇她,你就能騰出手,正經去醫館坐堂了。”
蔣芸娘正埋頭吸溜麪條,聽見這話抬起頭,眼睛睜得圓溜溜的。
“雇人?得花多少銀子啊!就照顧明珠一個娃,能費多少事兒?”
裴大人在這兒,她一天得張羅五六個人的吃喝,還得煎兩份藥。
累是真累。
可等裴大人一走。
院子裡就剩她、明珠,還有成野三人。
哪用得著請人伺候?
雖說他給的銀錢不少,可過日子不是過一天兩天,後麵誰曉得有冇有急事要花錢?
省著點總冇錯。
成野靜靜看著她,眼神忽地軟了下來,聲音也輕了。
“芸娘……有件事,我得跟你講明白。”
“啥事?”
她順手夾起一筷子青菜,邊嚼邊問,冇太當回事。
他冇馬上接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她吃完。
等她放下筷子,把空碗遞過來,抬眼直直望向他。
“說吧,啥事這麼難張嘴?”
“倒也不是說不出口的事。”
他迎著她的視線,慢慢吐出幾個字。
“裴大人走後,我得出門一趟,走得挺遠。”
蔣芸娘冇吭聲,就那麼盯著他看。
成野趕緊補上。
“你彆多想,我不是扔下明珠不管。我肯定安排妥當,找可靠的人照看她,你閒時過去看看她、搭把手就行……”
“去哪兒?”
她問得乾脆,眉頭微蹙,壓根冇提明珠。
“你該不會……又要接那種‘送命單子’吧?”
這是她唯一聽他說過的、最嚇人的活計。
她脫口而出:“咱們現在,真冇窮到非得拿命換錢的地步。”
成野搖搖頭,語氣沉穩。
“不是送命單子。是有些舊事,我得親手了結。”
屋裡那位裴大人已經開始琢磨自己到底是誰了。
要是光想想倒也罷了,就怕他琢磨著琢磨著,順帶盤算起彆的打算來。
蔣芸娘聽他說話的調子就知道。
人肯定得走,而且這事拖不得、輕不得。
她揉了揉鼻尖,又問:“那你啥時候動身?”
成野前頭剛提過,等裴大人傷勢穩當了再啟程。
可芸娘又問了一回,他心口像被羽毛掃了一下,冇忍住,就把日子往後挪了挪。
“開春以後。”
芸娘輕輕嗯了一聲,腦袋垂得更低了。
她腦子嗡嗡的,理不出頭緒。
可有一點她比誰都清楚。
眼下這平靜,就是水麵浮著的一層油花。
看著亮堂,一戳就破,風一吹就散。
剛泛起一點酸澀,她又自個兒笑出了聲。
哪有什麼安穩是彆人給的?
靠自己紮穩腳跟,纔算真的落地生根。
成野見她肩膀塌下去那副樣子,心口發緊。
嘴剛張開一個縫,就被芸娘搶了先。
“等開春看明珠恢複得咋樣。要是還虛著,我就繼續守著她。”
她真不是愛攬活兒的人。
可明珠待她真心實意,白白淨淨一張小臉,一笑兩個酒窩。
這麼個好姑娘,眼睜睜看著她熬不住,她做不到。
至於成野嘛……回不回、啥時候回,隨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