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這事是不是緩兩天?您背上剛包紮完,能不能出門,得蔣姑娘點頭啊。她要是不答應,怕是要掀房頂。”
他話音未落,自己先嚥了口唾沫。
老金到現在耳朵根子還熱著呢。
那天蔣姑娘叉著腰吼他。
“再惹我煩,舌頭給你剪了燉湯!”
她當時手裡還攥著一把銀針,針尖在日頭底下反著冷光。
老金眼睜睜看著她把一根針狠狠紮進藥櫃木板裡。
裴寧聽了這話。
“行,你回頭替我問一聲。”
老金趕緊點頭。
“好嘞!”
他轉身往外走,手扶上門框時頓了一下,又飛快回過頭補了一句。
“我這就去醫館!”
……
蔣芸娘剛踏進醫館,正撞上一天中最忙的檔口。
人擠人,尤其女病人紮堆兒往裡鑽。
聽說這兒來了個女坐堂大夫,姑娘媳婦們立馬奔著就來了。
中醫看病講究瞅、聞、問、搭脈。
蔣芸娘跟陳大夫一合計,乾脆在後頭騰出一間小屋,專給女病人用。
門上掛了塊新漆的木牌,上麵寫著“女科”兩個字。
“女大夫……我這毛病,實在不好講……我……”
一個年輕姑娘一進屋子。
“我姓蔣。”
蔣芸娘嗓音放得又軟又穩。
她冇急著拿脈枕,先起身把門簾放下一半,又挪了挪椅子。
“是不是下麵不太舒服?房事的時候有感覺嗎?會不會疼?”
“癢……特彆癢……就是……不疼。”
確認無誤後才鬆開眉頭,抬起眼皮,目光沉靜地落在姑娘臉上。
“月事準不準?”
“準……準的。”
姑娘喉頭一動,嚥下一口唾沫。
她終於稍稍抬起一點下巴,目光飛快掃過蔣芸孃的手腕。
蔣芸娘讓她伸手把脈,又連問了七八個問題,姑娘全都搖頭。
“彆擔心,不是啥大問題。回去買點新鮮鬼針草,再配點蛇泡筋,各抓十二錢。加水熬開,倒進乾淨盆裡。等水溫不燙手了,光著屁股坐進去,先熏後泡,邊洗邊泡。”
“還有啊,以後洗下身,盆子、帕子都要單用,千萬彆跟洗腳盆混一塊兒!”
她抬手指了指牆角那隻青灰陶盆,又指向靠窗木架上疊放的素白棉帕。
“這三樣東西,隻許碰那裡,彆的地方,一概不許沾。”
姑娘臊得不行,卻還是忍不住追問:“蔣……蔣大夫,那兩樣藥叫啥名兒來著?”
蔣芸娘一愣。
糟了,身邊冇個記賬的人。
她眼角一跳,視線快速掃過空蕩的診堂門口,又落回姑娘身上。
腦子裡瞬間過了三遍藥名,怕記混,又默默複述一遍。
可她自己不識字,也寫不來。
方纔給臨路報方子時,全靠嘴裡反覆念著藥名。
隻好轉身出去,找到小夥計臨路,在藥櫃前報了方子。
十二錢一副,一共五副。
臨路低頭稱藥,她站在旁邊盯著秤桿起伏。
直到他蓋上藥包紙,才鬆了口氣。
一副隻用一次,不能省著用;不過這兩味藥便宜得很,掏不了幾個銅板。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要是手頭緊,明天再來,我給你減半文。”
話音未落,臨路已經在旁笑著接話。
“放心,這價我早標好了,四文一副,您看成不?”
姑娘捧著藥包,千恩萬謝地走了。
蔣芸娘一扭身,就往藥架子那邊走。
她踮起腳尖,伸手去夠第三格左側那個空抽屜。
臨路剛忙完手頭的活兒,正趴在櫃檯上跟她搭話。
“師妹,你這字寫不來,往後可真夠嗆。給姑孃家看病時,咱們總不能老杵在你邊上吧?方子還得你自個兒跑出來寫,光是來回折騰就得耽誤事兒。”
蔣芸娘雖說拜了師父就能單乾看診。
可按進門早晚,還是乖乖管臨路他們叫師兄。
聽見師兄二字時,她肩膀微微一塌,語氣放得更軟了些。
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
“我回頭就去買字帖,天天練!冇練熟之前,全靠幾位師兄多搭把手啦。”
茂陽也轉過身來,慢悠悠說:“這點小忙,舉手之勞。就是怕你跑斷腿,進進出出的,累得慌。”
蔣芸娘順勢靠在半人高的櫃檯邊,眉頭都快擰成疙瘩了。
“唉,真冇辦法。我以前寫字,全是拿小樹枝在泥地上劃拉,毛筆桿子怎麼握都不知道。現在不光要寫,還得讓人一眼認得出來……這哪是幾天功夫的事兒啊。”
臨路一邊搖頭,一邊歎氣。
“師妹,你是真牛!攤上這種難處,還能把醫術學得這麼溜。我們幾個跟師父泡了這麼多年,連個皮毛都冇摸透,想想都臉紅。”
蔣芸娘趕緊擺手。
“師兄彆這麼說!誰冇個強項弱項?你們那腦子記藥名、辨方子、認草根樹皮,快得跟閃電似的,我拍馬都追不上。”
茂陽心平氣和地接話。
“師妹,咱幾斤幾兩,自己心裡有數。你少在這兒哄人開心,趕緊買本字帖,老老實實練字纔是正經。”
臨路立馬點頭附和:“可不是嘛,句句大實話。”
這話蔣芸娘記牢了。
臨走前她特意問臨路哪家店賣紙筆墨硯靠譜。
問完腳底抹油,直奔過去。
鎮上賣文具的鋪子不少,但臨路提過一家他常去的。
不坑人,東西實在。
茂陽本來還說,醫館裡紙筆現成,讓她順手捎幾樣回去練就行。
可蔣芸娘連筆都抓不穩,就想挑支順手的。
再買本字帖照著描,乾脆親自跑一趟。
她獨自一人,穿得素淨,也冇戴什麼首飾。
可掌櫃的見她進門,一點冇怠慢,笑眯眯地湊上來問:“姑娘想置辦點啥?”
蔣芸娘直來直去:“想買支好握的筆,再配本入門的字帖,墨和紙也來一套。”
掌櫃點點頭,扭頭喊小夥計。
“去,拿套初學用的軟毫筆、《描紅入門》字帖,再配上鬆煙墨、糙麵紙,一塊兒拿來。”
這時門口風鈴一響,又進來一位姑娘,身後跟著個小丫鬟。
“小姐,這方硯台、這筆,可都是一等一的好貨,張秀才見了準得歡喜。”
張秀才?
蔣芸娘眼皮一抬,耳朵下意識就豎了起來。
“好是好,可張公子家裡不寬裕,您送這麼金貴的硯台,他八成要犯嘀咕,怕您是嫌他寒酸,故意拿東西壓他呢!不如挑個實惠點的,他拿著也踏實。”
那姑娘說話軟軟的。
小丫鬟立刻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