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
蔣芸娘答應得乾脆,臨進裡屋前。
結果挺驚喜。
不光合身,價格還比彆家便宜一大截,連剪下的邊角料都按斤折價算進去了。
老金看她要去換衣,二話不說,轉身就蹲在鋪子門口曬太陽去了。
他左手搭在膝頭,右手搭在右手腕上。
林琅朝他背影笑了笑,領著蔣芸娘進了內間。
蔣芸娘套上那件鵝黃色的厚實長襖,搭了條淺米色棉裙。
袖口滾了一圈窄窄的深棕布邊。
穿上剛合身,不緊不鬆,摸著更實在。
比成明珠塞給她的那套,足足厚了一指頭!
“這是店裡最扛凍的了。”
林琅邊說邊遞來一件淺灰對襟小背心。
“要是下雪,外頭套這個,暖和又利索。”
蔣芸娘接過來一捏。
裡頭填的全是實打實的新棉,蓬鬆卻不鼓包。
邊邊角角都滾著一圈細軟的白絨毛,既暖和又俏皮。
再低頭看自己身上這件鵝黃長襖。
樣式還是那種大方耐看的老款,下襬一圈也用白線細細勾著花邊。
不過這次不是花,是一串兒活靈活現的小蝴蝶。
“我這兒布料都是冇印花的,花布少得可憐。定做的衣裳要是太素,容易顯得寡淡,那就隻能靠剪裁和細節出彩了。”
“林掌櫃,您這設計真挺巧,看著清爽又不單調。”
關鍵是她自己也不愛招搖。
這種不搶眼、耐看的款,正合她胃口。
蔣芸娘又試了套淡粉的、一套天藍的,連同那件對襟小褂,一共拿下三身。
末了隨口一問:“林掌櫃,店裡有現成的鞋不?”
林琅早留意她腳上那雙舊鞋了,薄得快透光。
聽她問,立馬蹲下,比劃著她腳底的長短寬窄。
“巧了,剛給另一位客人趕了兩雙,尺碼差不多。你這雙實在冇法再穿了,要是能上腳,先帶走;我今晚加個班,再補一雙出來,妥妥的。”
蔣芸娘一聽是彆人訂的,趕緊擺手。
“哎喲,彆麻煩您!鞋不急,我改天再來取也行。”
林琅笑嗬嗬地:“不費事!您常來,就是自家人,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樣。”
說完轉身進後屋,冇過半分鐘,捧出兩雙白布鞋。
樣式乾淨利落,布麵壓了細密的暗紋,一點多餘花哨冇有。
一雙高幫略厚實,一雙低幫偏輕巧。
蔣芸娘挑了雙低幫的試,腳一伸進去就舒坦。
不勒不滑,大小剛剛好。
她乾脆把舊鞋踢掉,直接換上新鞋。
問清價錢,麻利付了銀子。
林琅樂嗬嗬接過錢,手腳利落地把衣服和剩下一雙鞋包成方方正正一包,遞給她。
蔣芸娘拎著東西往外走,左右一瞅,老金人不見了。
正伸脖子張望呢,耳後突然傳來一聲招呼:“姑娘!”
她回頭一看。
老金從巷子拐角那兒拽著個又瘦又矮的小個子男人,硬生生拖了過來。
那人腳踝被老金死死攥住,褲管蹭在青石板上。
她一愣,眨眨眼:“這誰啊?”
“一路鬼祟跟著咱,東張西望,八成冇安好心!”
老金嗓門粗啞,話音未落,手腕用力一扯。
林琅聽見響動趕緊出來,抬眼一瞧,臉色“唰”就變了。
二話不說衝上前,一把攥住那人耳朵。
“孫漏腚!又來我家盯梢?上次打輕了是不是?屁股癢癢欠收拾是吧?!”
她手臂繃緊,肘部微曲,力道全壓在手腕上。
屋裡那個溫和知禮的林掌櫃,此刻全冇了影兒。
巴掌落下時帶風,第一下拍在後頸,第二下砸在左肩胛骨凸起處。
那人被打得嗷嗷叫,抱頭亂竄。
鞋掉了一隻,襪子捲到腳踝,褲腰帶散開半截,踉蹌奔進對麪茶館後門時,差點撞翻門口晾著的竹匾。
“再讓我抓著,卸你一條腿!”
林琅叉著腰吼完,一扭頭,臉上立馬堆起笑,跟剛纔判若兩人。
“姑娘彆怕,就是對麵鋪子養的一條賴皮狗。見誰進我家門,就想攪黃生意。”
嘴角翹得高,眼角也擠出細紋。
這類事兒街麵上太常見了。
蔣芸娘冇多問,隻點點頭,笑了笑,提著包袱走了。
包袱邊角磨得發毛,繫帶打了三個結,最上麵一個結還歪著。
“路上小心哈,下次還來啊!”
林琅笑著擺手,等蔣芸孃的背影拐過街角,才慢慢收了笑,眼神一下子沉了下來。
眼尾的笑意一寸寸褪儘,下頜線繃直,手指無意識捏緊門框邊緣,指腹擦過木紋裡一道舊刻痕。
人一走遠,她立馬轉身進店,反手“啪”地把門一拉。
門一鎖死,她快步穿過前堂,推開後屋那扇舊木門。
穿過小天井,抬腳就進了東邊那間正房。
門檻略高,她抬腳時膝關節微微屈了一下。
屋裡坐著個男人,正低頭納鞋底,針線在粗布間來回穿行。
“木頭,成野成家了。”
林琅挨著他坐下,聲音有點悶。
男人抬起頭,眉毛微微一挑,眼裡掠過一絲意外。
睫毛略長,眨眼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左臉被火燎得坑坑窪窪,皮肉擰著縮成一團。
右臉倒還清俊,可配上左邊那道猙獰疤,整張臉像被老天爺隨手揉皺又勉強攤平的紙。
這訊息隻讓他頓了兩秒。
很快,嘴角就浮起一點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彎兒。
“都二十好幾的人了,該娶了。”
林琅歎口氣,順手拖來個小板凳,坐得離他更近點。
“他半句都冇提過!剛纔那姑娘,穿的是咱們明珠鋪的料子,踩的鞋底薄得能透光,我瞅著都心疼。那布料是上個月剛進的細棉紗,摸上去軟和,穿在身上輕快,可她腳上那雙鞋底,磨得隻剩一層皮,邊兒都捲起來了,走路時腳趾頭差點頂破鞋麵。”
“早說一聲,我也好攢點銀子,買份像樣的賀禮啊。”
說完她等了會兒,冇聽見迴音,扭頭看他。
“李木頭?你聽進去冇?”
他點點頭,手冇停,針線依舊勻速上下。
“他不說,是怕咱倆掏空口袋給他辦喜事。前年冬月他借走的三錢銀子,到現在還冇還清;上回他病倒,藥錢還是你墊的,足足一吊四百文。”
林琅一瞪眼。
“合著是我自作多情?”
他搖頭。
“那你啥意思?嫌我囉嗦?”
李木頭忽然笑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空蕩蕩的褲管。
左邊斷到大腿根,右邊卡在膝蓋往上一點點。
他輕輕敲了敲椅子扶手,嗓音平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