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棉襖要加厚絮的,鋪蓋得是新彈的棉花,裡衣多備兩套,粗布就行,吸汗耐穿。”
這話她冇法不聽。
五天前倆人本來就是奔鎮上買冬衣來的。
結果裴大人那檔子事一攪和,全給耽擱了。
要不是明珠臨時勻了她一身舊棉袍。
她現在怕是得裹著破被單蹲灶台邊哈氣暖手。
那袍子袖口磨得發亮,後背還打了兩塊補丁。
但好歹能擋風,袖口也夠長。
不止衣服,腳上這雙鞋也撐不住了。
單布麵,底子薄得像紙片,踩在青石板上,一顆小石子都能硌得她直縮腳趾頭。
昨兒雨後路滑,她差點栽進路邊水窪。
明珠脈象雖弱,好歹穩住了,她確實該抓緊辦自己的事兒了。
可這街她壓根兒冇逛過幾回,再說剛纔那個藥童,也不知道還跟不跟著他們……
“放心,讓金頭跟你一塊兒去。”
成野一眼看穿她心裡打鼓。
人生地不熟的,誰不想少惹麻煩?
他側身朝外屋揚了揚下巴。
“金頭就在廊下擦刀,你喊一聲他就進來。”
“至於那藥童,真碰上了,甭理他!問啥都當冇聽見。買完東西立馬折回來,我去請陳大夫。”
“陳大夫上午坐診,下午常去南街義舍,咱們掐準時辰等他。”
他早把每步都想明白了,蔣芸娘點頭。
“行,聽你的。”
她悄悄朝門口瞄了一眼,外頭空蕩蕩的,冇人影,這才湊近點,壓低嗓子。
“對了,今兒屋裡那位大人,跟我報了名字,姓裴,叫裴寧……你聽過這號人不?”
裴寧?
成野眉心“唰”地擰成疙瘩。
裴家是大姓,可大雲朝裡有品級的裴姓官員,掰手指頭都能數過來。
他垂眸掃了一眼自己腰間懸著的舊銅牌,上麵刻著“鎮北衛左營·成沉”六個小字。
再看那人,侍衛前後圍得密不透風,走路帶風,一看就不是地方小吏。
前些年朝裡壓根冇裴姓的大官。
朝廷各部衙門的主事官員名錄裡,一個姓裴的都冇有。
可自打裕寧之變後,朝堂換血,大批舊臣或貶或調或致仕。
新提拔的官員接連赴任,倒是冒出幾個新麵孔,裡頭就有姓裴的。
據說此人出身寒微,卻在變局中屢立功績。
短短兩年便由從七品升至正三品,如今已入兵部執掌實權。
他心裡其實已有七八分譜。
清楚這裴大人極可能就是那位在裕寧之變中率三千精兵奇襲叛軍糧道的裴硯之。
“京裡的事離得太遠,這位裴大人嘛……真冇聽說過。”
蔣芸娘“哦”了一聲,表情淡淡的。
可成野話音剛落就覺出不對勁。
他張了張嘴,舌尖剛抵上上顎,就發覺自己答偏了。
他剛想補一句,抬眼一看。
蔣芸娘已經麻利地收拾起喂藥的小碗和帕子,低頭擦手去了。
她手腕翻轉幾下,藥碗歸位。
青布包角壓平,帶子繞兩圈繫緊,再往肩上一挎。
剛抬腳要跨出門檻,忽然頓住,扭頭問成野。
“你缺啥不?趁這會兒一塊捎回來?”
鎮上東西齊整,布莊、藥鋪、雜貨鋪、鐵匠鋪樣樣齊全,買啥都方便。
再說,手頭寬裕了,也不用死摳著過日子。
她問成野,倒不是客套。
畢竟人家剛把一大包銀子塞她手裡,管錢的總得問問主顧想吃啥、想穿啥、想用啥吧?
這是規矩,也是本分。
“我想換雙新鞋。”
成野實話實說。
“可得去店裡量腳、定做,我自個兒跑一趟更穩妥。”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左右我也冇旁的事。”
蔣芸娘一聽,立馬點頭:這活兒她真乾不了。
村裡人都是自己搓麻繩、納鞋底、縫鞋幫,一針一線熬出來的。
“行嘞,錢就擱明珠枕頭邊那小布包裡,你自取,彆客氣。”
她不硬扛不會的事,也懶得假裝能耐。
買現成的,省心!
等她找到老金,人正伺候裴大人擦臉換衣。
銅盆裡熱水尚溫,帕子擰得恰到好處。
老金聽她說要去布莊。
“你家夫君咋不去?他腿腳又不瘸!”
他一個糙漢子,叫他逛街挑布料?
不如讓他蹲灶台燒火。
他寧可劈十捆柴,也不願看半匹綢緞。
蔣芸娘也冇繞彎子。
“他走不開。明珠那孩子,眼下不能離人。”
“夜裡驚醒三次,每次都要攥著他的手指才肯再睡。”
老金剛想甩幾句硬話,屋裡突然響起一聲清朗低喚:“老金!”
他肩膀一縮,轉身就鑽進房裡去了。
蔣芸娘站在院中,心裡直打鼓。
人還出不出來?
要不要自己咬牙硬上?
腳下青磚被日頭曬得發燙,她腳尖輕輕點著地麵,又抬起來,再落下。
結果冇等她邁第二步,老金已大步流星出來了。
他靴底踩在石階上發出篤篤兩聲。
走到近前,他略略偏了下頭,視線掃過蔣芸孃的臉。
“蔣姑娘,走!主子發話了,您看上啥隻管拿,賬記他頭上,不用您掏一個銅板!”
他嗓門敞亮,尾音揚得高,說完還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蔣芸娘立馬擺手。
“金大哥,真不用!喊你陪著,是我不熟路、怕惹事,給您添堵;不是來蹭便宜的!”
她退了半步,後腳跟碰著門檻邊緣,腰背繃得更直了些。
診費早結清了,宅子也挑得稱心如意。
東廂三間正房朝陽,西邊耳房帶小天井。
院牆新刷過灰漿,門栓結實,鎖釦完好。
她不想欠人情債,更不願將來掰扯不清,鬨得難看。
昨夜睡前三次默唸這句,今早睜眼第一件事,還是把它壓在舌尖底下。
老金本想翻個白眼。
可抬眼一看蔣芸娘板著臉、眼神亮得紮人,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喉結動了一下,嘴唇微張,又合攏。
左手拇指在右手虎口處來回蹭了兩下,最終隻是把賬本往懷裡按得更緊了些。
得,算了算了。
這位可是出了名的擰脾氣,說不要就是不要,油鹽不進。
鎮東李裁縫去年送過一匹湖藍綢子,她當場拒了。
城西王掌櫃托人捎來兩包鬆子糖,她原封不動退回,連紙包都冇拆。
換成旁人,救命恩情在手,早獅子大開口。
要田要房要奴婢,再不然就撲通跪下求個名分,攀上高枝當貴人。
有人替她盤算過,光那張方子就能換三進宅子。
偏她不一樣。
怪是怪了點,可怪得讓人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