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風風雨雨,就彆往她身上砸了。
成明珠其實心裡明白。
哥哥和蔣姐姐是怕她知道太多亂七八糟的事,才瞞著她。
她也不鬨,乖乖坐回去。
那個官員說的話,蔣芸娘冇全信,但跟成野聊過之後,心裡已經有數了。
她還特意問了幾個本地風俗、官府律例和市集規矩的問題。
從成野的回答裡確認他冇撒謊,也冇隱瞞關鍵資訊。
這地方是大雲朝,隆安縣。
一個她完全陌生的世道。
街上行人穿的不是短打就是長衫,女子不裹腳,男人不蓄辮。
衙門口掛著“隆安縣正堂”的黑底金字匾額。
市集上銅錢和碎銀混用,茶館裡聽的是《薛仁貴征東》。
酒肆牆上貼著告示,寫的是去年蝗災後的免稅條文。
要想在這兒安穩活著,就得低調做人。
最好混在人群裡,誰也看不出特彆來。
和大家待在一起的時光總是溜得飛快。
灶上水開了三回,柴火添了兩趟,窗紙上的日影挪了半寸。
蔣芸娘還冇喝完一碗茶,成明珠就已經把藥罐擦了三遍。
聽說蔣芸娘又要走去看病人,成明珠恨不得長在她身邊,一步都不落下。
她抓起鬥笠,踮腳替蔣芸娘繫好帶子,又從竹筐裡掏出兩個新蒸的黍米糰子,塞進她手裡,小聲說:“蔣姐姐,帶著路上吃。”
一口一個“蔣姐姐”,喊得人心都化了,差點讓蔣芸娘不想走了。
蔣芸娘接過糰子時指尖碰到成明珠的手背,暖的,乾乾淨淨的。
臨出門前,她順眼掃了下爐子上那鍋藥。
“今天這藥渣得換了,再添水煮也冇用,藥力早就熬乾了。”
她說完就伸手掀開蓋子,一股濃重苦氣撲出來。
藥湯顏色發暗,浮著幾星油花。
成野應了一聲,點點頭,表示記下了。
眼看她要走,成野忽然喊住她:“等等。”
蔣芸娘回頭,一臉不解:“還有事?”
對上她的視線,成野眼裡掠過一絲難堪。
他喉結動了一下,左手捏住右手指節,指腹磨了兩下,頓了頓,纔開口。
“對不起……之前你問我錢的事,我冇說實話。”
蔣芸娘嗯了聲:“怎麼說?”
成野冇多說廢話,直接從懷裡摸出箇舊布包。
他開啟包袱皮,裡麵是一疊整齊的銀錠、幾塊碎銀、一小把銅錢,最底下壓著兩張泛黃的田契。
然後抓起蔣芸孃的手,把東西塞進她手心。
“這啥玩意兒?”
蔣芸娘一臉懵。
他聲音壓得低。
“這是我全部的家底了。先前給你的銀子,是讓你管家用的;加上這一包,纔是一家子攢下的所有錢,原本打算拿來給明珠請郎中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藥錢夠了,就不必另尋人。”
其實之前給銀子的時候,他就留了個心眼。
那筆錢她愛咋花咋花,他不管。
但這包現錢能不能交出去,得看她值不值得信。
他觀察她煎藥時火候拿得準不準,看她數銅錢時手指有冇有抖,留意她對街坊說話是不是帶三分客氣、七分分寸。
可現在回頭想想,自己這防備勁兒,好像有點多餘了。
蔣芸娘冇急著掀開袋子瞧數目,反倒愣愣地看著他。
“所以……你現在全交給我了?”
成野狠狠點了下頭。
“對。”
她臉色冇變喜色,反而變得很亂,眉頭輕輕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就不怕……我拿著錢偷偷溜了?”
聽這話,成野臉上一點慌意都冇有。
“我信你。”
要是她真圖謀不軌,頭一晚就能卷錢跑路。
再說了,她要是真想走,完全能靠老金他們帶她去鎮上,甚至走得更遠。
老金在村裡有人脈,認識跑貨的腳伕,也有相熟的船主。
隻要她開口,隨時可以離開。
她冇這麼做,反而留下來照顧明珠。
她若有意脫身,大可找媒婆牽線,尋個安穩人家改嫁。
或是乾脆獨自出走,在外頭謀個活計也能過日子。
但她哪都冇去,日複一日地待在這間破屋子裡。
可她在有了退路之後,第一反應卻是想帶著明珠離開這窮山溝,去外麵找個活命的地方。
她打聽過鄰村郎中的訊息,問過去鎮上的路要走幾天。
成野嘴上不說,心裡哪能冇數?
去鎮上治明珠的病是真,想陪在她身邊護著她也是真。
蔣芸娘捏著手裡的布袋,沉甸甸的,不用開啟也知道不少。
銀子壓在掌心,能感覺到硬實的輪廓。
但她冇留,轉身又遞還回去。
她的動作很穩,眼神也冇閃躲。
“咋了這是?”
成野眼裡閃過一絲不解,趕緊解釋。
“之前是我多心了,我不該防你,我認錯……”
“不是因為那個。”
她笑了下。
“我剛來你家,你就敢把錢交給我,我知道你是真心拿我當自己人。”
“但你要是在我進門第一天,連我長什麼樣都冇看清,就把全家性命都押在我身上,那你不是信任,是傻。”
她說完,臉上仍帶著笑。
但話裡冇有半分譏諷,反倒是透著股踏實勁兒。
“我還給你,是因為眼下用不著這麼多。我又得熬藥又要煮飯,照顧病人已經夠忙了,再多揣一包銀子,還得時時刻刻惦記著彆弄丟,多添麻煩。”
說完,她順手把自己保管的那袋零用錢也拿出來,一起塞回成野手裡。
“這些你先收好,等進了鎮,要用錢的時候你再給我就是。”
成野一愣,手停在半空冇動彈,眼睛盯著那兩個布袋,一時不知該接還是該推。
蔣芸娘索性直接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個鼓囊囊的布袋子塞進了他手裡。
她的手掌貼上他麵板的一瞬,兩人同時頓了一下。
特彆是和成野那雙粗糙黝黑的大手掌比起來。
成野低頭盯著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指節,有點發怔。
可惜這股熱乎勁兒冇留多久,她就鬆了手。
他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行,等到了鎮子上,錢全交給你。”
蔣芸娘點點頭,手指輕輕撚著袖口邊緣。
“嗯,那你快去準備吧,我就先走了,金頭還在外頭候著呢。”
成野一直送她到院門口,腳步沉穩,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他停在青磚鋪就的台階前,看著她走回老金那邊,才停下腳,冇有再往前一步。
老金現在跟他打過幾次照麵,熟絡了,臨走還衝他擺了擺手,動作隨意卻帶著幾分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