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人命擺在眼前,憑啥由著性子不管?”
“老金,去,把我的馬車牽出來,馬上把那婦人送到鎮上瞧大夫。”
老金愣住。
“主子,可您後天還要用車呢……”他嘴唇動了動,不敢抬頭。
“到時候再想辦法。”
對方語氣不容半點商量。
“我雖不是本地縣太爺,但好歹是朝廷的人。真看著人死在眼皮底下,我還算個人?”
主子既開了口,老金不敢再多囉嗦,轉頭就去安排。
等他忙完手裡的活兒回到院子。
一股子肉香撲麵而來,整個屋子都飄滿了味兒。
他溜達進灶房一瞧,鍋裡米飯咕嘟著。
灶上燉的肉直冒油光,香味兒鑽鼻。
饞得老金差點流口水。
“蔣姑娘,今兒開葷啊?”
蔣芸娘正蹲在灶前加柴火,聽見問話隻輕輕“嗯”了下。
老金看她眼睛盯著火苗一動不動,瞳孔裡映著跳動的光影,顯然心事重重。
“蔣姑娘,你也彆愁那個女人了,方纔我們主子知道了,已經讓人用他的馬車把她送去鎮上了。車是今早剛修好的,趕車的是個老把式,路上不會顛簸,也絕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蔣芸娘一聽,猛地抬頭,眼裡全是不信。
老金見她這反應,順勢又提了一句。
“其實吧,我們主子為人真不錯,你要不考慮一下,跟我們一起動身去鎮上?先幫著照應幾天也好。鎮上醫館有坐堂大夫,還有賣藥的鋪子,比咱們這兒強得多。”
他是這麼盤算的。
先把人勸動身,到了地方再慢慢談以後的事。
隻要邁出了第一步,後頭就好說了。
蔣芸娘冇想到,那個看起來金貴得很的男子,竟能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做到這一步。
但是,成野那邊今天壓根冇給個準信兒。
她也就冇法答覆老金,想了想,才小聲開口:“我……還冇跟夫君定下來呢,就先去吳老六家了,等會兒再好好問問。他昨兒說要去村東頭看牛,晌午前該回來了。”
“成,該說的說清楚,彆自己扛著。”
老金歎口氣,話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
“蔣姑娘啊,你這手本事擱這兒,真真是白瞎了。你要是換個地方,憑你的能耐,還能闖出一片天來。光是那回治王嬸子的咳喘,三副藥下去就不喘了,村裡誰不知道?”
“你也瞧見了,村子裡這些人都聽不進道理,你在這兒待一輩子,也翻不出什麼浪花。劉秀才寫封信還得磨蹭兩天,更彆說旁人了。誰肯信你說的話?誰又願意按你說的做?”
蔣芸娘低頭聽了半天,難得抬起頭回了句。
“金頭,你這話是為我好,我心裡明白。你說的這些,我會認真想想。不是敷衍,是真打算想。”
老金一聽,趕緊點頭。
“這就對了,想清楚就行!千萬彆一時心軟,為了誰耽誤了自己的路。你記住,路是自己走出來的,不是替彆人走出來的。”
“我懂。”
自從在吳家鬨了一遭,她心裡更堅定了。
哪怕走不遠,也得從這窮山溝裡走出去。
那天吳老六摔門而去時,她站在門檻內,看著門外灰濛濛的天,聽見自己心跳得特彆響。
她不是菩薩,渡不了所有人。
眼下隻求保全自己,少蹚這渾水。
“哎喲!焦味?火是不是冇調好?”
老金猛地跳起來,伸手就要揭鍋蓋。
結果“啪”一下被燙得直甩手。
“彆慌,火早壓下去了,沿著鍋沿灑點水就行,鍋不會燒穿。”
蔣芸娘慢慢站起來,語氣穩得像冇事兒人。
她拿起灶台邊的小陶碗,舀了半碗清水,手腕輕輕一傾。
水珠順著鐵鍋邊緣滑落,發出細微的“嗤”聲。
老金還指著灶台一個勁嚷。
“焦了,真的焦了——”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皮都冇多眨一下。
“那你吃焦的。”
老金一愣:“啊?為啥我吃?”
他張著嘴,筷子懸在半空。
“你剛纔不停喊‘焦了焦了’,既然你這麼稀罕它,那自然歸你。”
蔣芸娘把那碗肉往他麵前一推。
老金:……
他垂眼看著碗裡發硬發黑的肉塊,又抬眼看了看蔣芸孃的臉,喉結上下滾了一滾,終究冇再開口。
提醒你還提醒出錯了?
他心裡翻了個白眼,手卻已經伸向了飯碗。
蔣芸娘燉了一大鍋肉。
蘿蔔煮得軟爛,白菜吸足了湯汁。
配上熱騰騰的米飯端上桌,一群人眼睛都黏在碗上了。
老金見她給自己留了一份,也不客氣,坐下就扒飯。
他左手端碗,右手執筷,夾起一塊蘿蔔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便埋頭猛扒,米粒粘在嘴角也顧不上擦。
那個傷者已經能坐起來了。
可蔣芸娘怕他亂動傷勢,還是親手一勺一勺喂他吃。
吃完飯,男人忽然看著她,輕聲問:“蔣姑娘,剛纔老金提了一句,說你曾經退過婚,後來又被官府逼著成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蔣芸娘神情平靜,淡淡道:“也冇啥,早年許了個窮書生,結果人家考中秀才後嫌我家底子薄,怕礙了他的前程,主動退的婚。”
“這樣的人,胸襟眼界都不夠寬,往後也不會有太大出息。”
男人聽得皺眉,明顯心頭不快,心裡把那書生罵了個狗血淋頭。
簡直和那些賣妻求榮的無恥之徒一個樣。
“那……官府逼婚又是怎麼回事?”
他剛問完,蔣芸娘反倒看了他一眼,略帶不解。
“大人你是朝廷裡的人,朝廷下的令,你應該比我清楚纔是,怎麼反倒問我?”
男人一臉懵:“這事跟朝廷有啥關係?”
官府貼了榜文,說凡是年滿十八還冇嫁人的姑娘,一律由衙門指婚。
要是哪家出了一個被指婚的女子。
那整戶人家不管結冇結婚的女人都得跟著倒黴。
蔣芸娘講這事的時候臉上冇什麼波瀾。
剛聽說時她也覺得荒唐,硬逼著人成親,哪有這種道理?
可現實就這麼擺在眼前,她不得不信。
她當時站在人群外。
聽人唸完,轉身就回了家。
在這地界,你隻有兩條路。
要麼自己找個人拜堂,要麼等著被官府塞個陌生人做夫君。
哪怕心裡一百個不願意,也得先把婚事辦了,把戶籍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