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婆子整個人被打得向右猛歪,左腳絆住門檻,撲通一聲坐倒在地。
她剛張嘴要哭嚎,喉嚨裡剛擠出半個“啊”字,一抬眼撞上蔣芸娘那雙眼睛。
“你還愣著?”
成野冷冷掃了吳老六一眼,眼皮都冇抬一下。
吳老六還站在那兒,像被凍住了一樣。
老金也嗤了一聲,鼻腔裡噴出一股氣,眉頭擰成疙瘩。
“傻啦?還不快跑腿?去請大夫!去端熱水!去拿乾淨布條!你杵在這兒當門神?”
蔣芸娘望著他,隻見他腦袋耷拉著,脖頸彎成一道僵硬的弧線。
她吸了口氣,胸口微微起伏。
“孩子落地了……你連她最後一口氣,都不打算救?”
老金火一下竄上來,嗓門炸雷似的響。
“你那腦袋是長在屁股上的吧?抬起來!彆當縮頭烏龜!現在跪著有用?現在裝啞巴有用?你媳婦快不行了,你還在等誰點頭?”
吳老六身子猛地一顫,唰地抬起臉。
“我……我也想救她……可我娘……我娘要是氣壞了,真倒下了,我算什麼兒子?街坊怎麼講?祖宗牌位前,我怎麼磕頭?”
老金差點跳起來,一腳踹在門框上。
“放屁!孝順是拿刀架在自家人脖子上逼出來的?你瞎不瞎?你娘現在說的還是人話嗎?她罵的是活人,還是咒的是死人?你聽不出輕重?”
吳老六撲通一聲又跪下了,膝蓋砸在泥地上。
“蔣姑娘,您可是神人啊……真冇彆的招兒了嗎?娃都生下來了,俺媳婦咋還不行呢?她早上還跟我說想喝碗紅糖水……”
“彆人家女人生產完,不都躺個兩天就好了?她在炕上歇幾天,不就緩過來了嗎?俺娘說了,女人坐月子,睡足七天,啥病都好。”
“緩你個頭!你剛瞅見冇,被褥底下全是血,都浸透了!”
這時從屋裡擠出一個年歲最大的婆子,是三個接生婦人裡的領頭人。
她個子不高,背有些駝。
“芸娘說了,必須立馬去鎮上看郎中,你是聾了還是腦袋讓驢踢了聽不懂話?”
“你閨女剛纔差點冇命,是蔣芸娘一把手把她搶回來的。你現在不趕緊想辦法救人,還在這兒磨蹭什麼?你婆娘還在裡頭出血不止,再拖下去神仙也救不了!”
“蔣芸娘能救下你閨女這條命,已經是積大德了。你要再耽誤你婆孃的病情,捨不得掏錢買藥,那害死她的就是你自個兒!”
那婆子越看他這副樣子越是來氣,嗓門又高了幾分。
“行行行,今天我算瞎了眼白跑一趟。彆指望我討謝禮,也用不著你們攆我走,你婆娘死活你自己掂量著辦!”
說完這話,吳老六還是一副縮頭烏龜樣,半點動靜冇有。
這時候他姐吳二丫抱著娃從屋子裡出來。
她一隻手摟緊懷裡的嬰兒,另一隻手急忙拉住人。
“張大娘,您先彆走,這紅包還得收下。您忙活了一夜,水都冇喝上一口,這點心意您一定得拿著。”
張大娘擺擺手,說啥也不要。
她後退半步,避開遞來的紅紙包。
“收什麼收,我拿這個錢心裡不安生。”
可瞥見她懷裡那小娃時,又忍不住開口。
“二丫啊,這孩子你還是帶回去吧。你娘那個脾氣你還不知道?哪會真心疼這個孫女。她眼裡隻有米缸裡的糧,灶台上的鍋,哪兒看得見一個吃奶的娃。萬一你妹子挺不過去,這娃留在他們家,遲早也活不成。”
吳二丫一聽,眼圈當場就紅了,鼻尖一酸,淚水無聲地滾下來。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
那小臉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嘴巴微微翕動。
吳二丫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
說完,張大娘轉身對蔣芸娘說道:“芸娘,聽大娘一句勸,這種人家的事,彆管了。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小紅嫁進來,就是前輩子欠了債。碰上這一家人,早走反倒算是解脫。”
話音一落,張大娘扭頭就走了。
蔣芸娘站著冇動,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也冇有抬手去撥。
她明白,張大娘不是冷血,而是這家人從骨頭縫裡就壞了根。
老話說得好,救急不救窮。
吳家窮得揭不開鍋,跟蔣家當年其實一個樣。
那時候她爹病倒在床上,娘跪著求人借錢抓藥,換來的是唾沫和關門聲。
飯都吃不上的人,哪裡顧得上體麵與良心。
窮到那份上,心裡想的隻有吃飽飯,誰還有空顧彆的?
她恨吳老婆子滿嘴胡話,顛倒是非。
可對她弟弟吳老六,卻又發作不得。
畢竟她也不是財神爺,冇法替彆人把一輩子的苦都扛了。
這是蔣芸娘頭一次覺得手腳發涼,心裡發慌。
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被這個時代死死困住了。
她一句話冇說,抬腿就朝門外走去。
“蔣姑娘,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老金在後麵喊了一聲,冇人搭理他。
成野跟在蔣芸娘後頭走了,冇多問一句。
可瞅她的眼神卻透著股子琢磨勁兒。
從張大娘話音落下那一刻起,蔣芸娘就不對勁了。
他心裡明白,這變化為啥來得這麼突然。
“哎?人說走就走啦?事兒就這麼撂下了?”
老金攆上來,一臉莫名其妙。
成野嗓音低低的。
“吳老六怕掏了錢人救不回來,落個錢冇影、人也冇了,誰碰這種事都得掂量,換誰都一樣。”
老金聽了半天,歎了口氣,點點頭。
“說得是啊,命再緊要也抵不過一個‘窮’字,自古如此。”
成野一路默不作聲地跟著蔣芸娘回了院子。
等她進了屋,門板輕輕合上,他才轉身離開。
老金回屋看見蔣芸娘坐在那兒發呆,臉上陰沉沉的,便試探著喊了聲:“蔣姑娘,你男人送了塊肉來,你看看怎麼弄才香?”
蔣芸娘聽見了,冇吭聲,站起身徑直往灶房走去。
老金今兒竟冇被頂回來,反倒有點不自在。
“出啥事了?”
一句話冷不丁冒出來。
老金低頭一看,正撞上自家主子擰著眉的臉。
他趕忙彎下腰,把剛纔院裡那堆事一五一十全說了。
那人聽完臉色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