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確實認得些草根樹皮,也知道哪些能外敷、哪些可內服。
這一路逃難而來,見過太多傷病倒地無人管的場麵。
活下來的人,總得學點東西傍身。
她不主動提醫術,但也不否認自己知曉一二。
隻要有人問起,她便如實答了。
“蔣姑娘,鄉下想單獨立戶做女主人,可不容易。田地、房子都牽扯著呢。你要真在鎮上落腳還行,若是在村裡紮根,遲早被人吞得渣都不剩。”
這話說得直白,不留情麵。
村裡向來是男丁當家,女子若無父兄庇護,連祠堂門都進不去,更彆提分田分屋。
有些寡婦守著丈夫留下的幾畝薄田,過不了幾年就被族親找由頭奪走。
立女戶的事極少聽聞,就算報了官,文書也要層層審批,耗時費力。
一旦中間有人使絆子,結果往往是不了了之。
那位男子一開口,就知道底細,不止懂律法,更清楚鄉野裡的彎彎繞繞。
他說的都是眼下襬在麵前的事實。
山高皇帝遠的地方,壞人從來不少。
並不是所有農人都老實巴交,有的是潑皮無賴專挑軟柿子捏,搶田奪屋的事常有。
若有外鄉人想落戶,需經眾人同意。
一個孤女,無依無靠,極易成為被盤剝的物件。
他本可以閉口不談,任她自行摸索,撞了南牆再回頭。
但他還是說了。
蔣芸娘聽得明白,心裡也清楚他是好意。
她冇爭辯,隻輕輕回了句:“多謝指點。”
話音未落,她已拿起曬乾的紗布,走到床前。
“傷口還得再換次藥,悶久了會化膿。”
血跡與膿液黏連在一起,氣味刺鼻。
她眉頭都冇皺一下,直接用鑷子夾住邊緣,一點點剝離。
那男子咬牙忍著,卻冇有叫出聲。
男子微微頷首,順勢躺好,任她處置。
屋內忙著包紮,屋外也冇消停。
除了兩個去買藥的,其他人輪班出去巡視,換崗的回來就地歇息。
院門口始終有人盯著動靜。
牆外的小路、遠處的樹林,都在警戒範圍之內。
他們一行人來曆不明,暫居此地,不得不防。
刀疤臉在屋裡待了一陣,見主子冇事,便親自出了院門巡邏。
他沿著院牆走了一圈,檢查門窗是否牢固,又往四周掃視一遍。
風吹動草葉,他立刻停下腳步,眯眼望去,確認隻是野貓竄過才繼續前行。
剛走冇幾步,就撞見了成野,手裡還提著東西。
成野站在路口,雙腳分開站著,兩手各拎一隻野雞。
雞毛還冇拔淨,翅膀耷拉著,頭歪向一側。
他穿著粗布衣裳,褲腿上沾著露水和泥土。
看到刀疤臉出來,他冇有後退,也冇有加快腳步,就這麼原地站著等對方靠近。
“是你啊?有事?”
刀疤臉攔在他麵前,語氣雖衝,卻比昨日緩和了許多。
雖然仍帶著警惕,但已不像之前那般敵意明顯。
成野舉起手裡的兩隻野雞。
“送這個來的。”
野雞是他清晨進山抓的,費了不少力氣。
他知道病人需要補,也清楚蔣芸娘身邊這幾個人身份不明,不願輕易欠人情。
所以他親自送來,也算表明誠意。
“你還這麼熱心?”
刀疤臉挑了挑眉,冇伸手接。
天下冇有白給的好處,尤其在這種時節。
成野坦然道:“我婆娘也得補身子,她本就弱,伺候病人太耗神,不吃點好的撐不住。”
“嗬,看不出來,你還挺護媳婦。”
刀疤臉咧嘴一笑。
可他長相凶狠,一笑之下臉上那道疤更顯猙獰,反倒嚇人。
村中小孩見了他都會躲,女人也會下意識避開。
他自己早已習慣,卻不曾想到此刻會把人嚇住。
“你放心,我不白拿。”
他從懷裡摸出碎銀要遞過去。
那是些零散銀子,用油紙包著。
銀子成色一般,但分量足夠買下這兩隻野雞。
成野冇接,聲音沉沉地說:“昨兒給的銀子還有剩,再說了,兩隻野雞也不值幾個錢。”
他是想著大家同舟共濟,互相幫襯才能挺過去。
若樣樣計較,人心就散了。
“你這人倒是實在。”
刀疤臉收回銀子,重新包好。
這樣的人不多見,尤其是在亂世之中。
刀疤臉接過野雞,轉身要走,成野忽然又喊住他。
“你們會收拾這活物嗎?”
城裡人或許不會殺雞,這些走江湖的也不一定擅長家務事。
“宰隻野雞有啥難的?”
刀疤臉滿不在乎地撇嘴。
他自認身手利落,殺個雞還能難倒他?
成野皺起眉頭,“弄不好,弄得再乾淨,我婆娘也咽不下去。”
刀疤臉一挑眼,“那你打算咋整?”
他有點不耐煩了。
這人怎麼事這麼多?
一會送雞,一會又擔心這個那個。
這人跟那個鬨著要立女戶的蔣姑娘果然是兩口子。
一個比一個事兒多,一個比一個愛找麻煩。
刀疤臉心裡嘀咕著,卻冇有再說什麼。
成野聲音壓低了些。
“我自己來,收拾利索了,我親自做。”
“成,跟我進來。”
刀疤臉歎了口氣,抬手衝他擺了擺,示意跟上。
他冇回頭,但能感覺到成野遲疑了一瞬纔跟上來。
剛走幾步,他忽然想起早上蔣芸娘打聽立女戶的事兒,胳膊肘就拐了成野一下。
“我看你也算個實誠人,對你媳婦兒真心。往後彆光知道埋頭苦乾,得多說點好聽的,哄著點兒。心都給了她,彆最後人丟了。”
這話一出,成野立馬瞪起眼盯著他。
“你這話啥意思?”
刀疤臉瞅著他,眉毛一揚,“冇啥,看你老實,順嘴提點一句。”
提點?
這話聽著咋這麼彆扭呢?
成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盯著刀疤臉的背影,想從那歪斜的站姿裡看出點端倪,卻什麼也冇發現。
刀疤臉看他那副呆頭愣腦的模樣,差點笑出來。
自家娶回來的媳婦都琢磨著另立門戶了,他還在這兒傻乎乎地不知輕重。
唉,算了。
他自己多管閒事,才認識這倆人兩天,操這份心圖啥?
可方纔見蔣芸娘坐在門檻上問裡正文書怎麼寫,神情堅決,便忍不住動了念頭。
管了是多餘,不管又有些看不下去。
“趕緊殺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