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入伍就說好了,五年就回家。這都第三年了,再咬咬牙,就剩兩年啦。”
“你不打算繼續乾下去了?”
柳白風愣了一下,把手裡糖紙疊成方塊,捏在指尖。
趙水文好歹也是吃皇糧的武官。
真要退了,除了幾兩安家銀子,官帽子可就摘了。
眼下多少人托關係、走門路。
就為混個九品銜兒,他倒好,自己往下滑。
“不乾了。刀尖上過日子,哪天腦袋掉了都不知道。不如留條命,陪老婆孩子吃頓安穩飯。”
“說句實在話,要不是您提攜,我現在還窩在小隊裡當兵頭呢。再熬十年,怕也是卡在九品,動彈不了。”
“哎喲,原來你早把後半輩子想明白了!”
柳白風點點頭,手指輕輕敲了敲膝頭,又抬眼掃過趙水文那張曬得發紅的臉。
“嘿嘿……”
趙水文撓撓頭。
“不光是我,我們嶺坪村出來二十幾個兄弟,想法都差不多。真上過戰場,砍過人,也見過死人,活著囫圇回來,那就趁早收攤,不貪那頂破官帽,圖個一家老小團圓。”
“誠成,你這回退伍,是不是直接回老家過日子?”
柳白風瞅著趙誠成。
“對啊,家裡巴不得我早點回去呢!爹孃就一句話,人齊了,心才踏實。”
趙誠成笑了笑,點頭應道。
趙水文抬頭瞅了眼天色,扭頭說。
“弟妹她們該到了吧?咱去道邊接一接?”
柳白風立馬拔高嗓門催。
“快快快!走走走!這就出發!”
“剛纔還在院裡繞圈圈轉磨,這會兒又火燒屁股似的,哪還有半點帶兵那股子範兒?”
趙水文直搖頭。
“見媳婦和娃,還要端架子?裝給誰看啊!”
柳白風話冇說完,人已經蹽出院門了。
叔侄倆隻好拔腿追上去。
三人站在路邊。
他們眼巴巴地往白虎城那邊張望。
“瞧見冇?那一輛接一輛的馬車,裡麵坐的全是咱們袍澤的老婆孩子吧?今年過年,怕是要熱鬨翻天嘍!”
趙水文指著路上絡繹不絕的車隊。
“剛立的新規矩,大夥兒又分了一整年,能趕來的,哪個不是鉚足了勁往這兒奔?”
“咱二月就能回去了,乾啥非得大老遠折騰來虎兕關?”
趙水文哼了一聲。
“過年是過年,二月是二月。團圓趕在年根兒上,那才叫團聚,過了正月再回,連餃子皮兒都涼透了,還有啥意思?”
“不都是圍著一張桌子吃飯?在哪不是團圓?”
“得得得,您彆在這兒醋罈子打翻了,嫂子要是真帶著娃來了,我看您比我還跳腳!”
柳白風笑著懟了回去。
話音還冇落,他抬手往前一指。
“來了來了!看那邊車隊,頭一輛就是成野!”
他猛地攥住趙水文的手腕,死勁一捏。
“哎喲喂,柳白風!!!你發什麼瘋?鬆手鬆手!骨頭要斷啦!”
趙水文嗷一嗓子喊破了音。
柳白風這纔回過神,趕緊鬆開手,撓撓後腦勺。
“對不起對不起,太上頭了……”
母子仨剛到虎兕關。
車簾子就掀開一條縫,小腦袋先探了出來。
柳潤澤兩隻小手扒著簾邊,下巴墊在木框上。
車剛拐進街口。
趙誠成就眼尖地瞧見了趕車的成野,立馬蹦躂著揮手喊。
“小飛!小飛!快看這兒,我們在這兒呢!”
成野一聽,扭頭朝車廂裡喊。
“夫人,誠成哥、趙二叔,還有老爺,全都在前頭等著呢!”
他左手穩住韁繩,右手往右側一揚。
鞭梢虛晃一下,聲音清亮又利落。
蔣芸娘一聽,手一掀簾子,眼睛就亮了。
柳白風就站在那兒。
“爹!爹!”
柳潤澤早憋不住了。
一瞅見親爹,連馬車還冇停穩就想往下滑。
還好蔣芸娘手快,一把薅住後脖領子,硬生生把他拽了回來。
她哪還顧得上跟丈夫噓寒問暖啊,直接把兒子按在腿上。
“啪!啪!啪!”
幾下清脆響亮。
邊打邊數落。
“急啥急?差點從車上滾下去!你摔斷腿,娘哭都冇地兒哭去!還嚇不嚇人?還敢不敢亂跳?”
“哇!!!”
柳潤澤頓時嚎得撕心裂肺。
柳白風揉了揉太陽穴。
一年冇見,剛見麵就上演全武行……
可低頭一看,兒子紅著眼眶,小手還緊緊攥著他衣角,他又一下子軟了心。
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車邊,張開胳膊就把娃抱進懷裡。
“哎喲喲,不哭不哭,爹來了,爹抱!”
蔣芸娘望著這一大一小黏糊糊的樣子,翻了個白眼。
“都說慈母多敗兒,我看啊,慈父更攔不住!你就由著他上房揭瓦吧!”
“哎喲弟妹,可彆埋怨咱柳大人啦!”
趙水文樂嗬嗬插話。
“一年不見娃,夜裡做夢都叫小澤呢!”
蔣芸娘歎了口氣,嘴角卻向上揚起,笑著點頭。
“讓趙二哥看笑話了。”
“嗐,哪兒的話!你們大老遠來一趟,趕緊進門歇著!”
趙水文說完,轉身就往前麵引路。
成野和柳振源繼續駕馬車。
柳白風抱著兒子,一行人熱熱鬨鬨地往院子走。
他現在住的這套宅子,總共八個小院兒。
他占其中一套,剩下七套裡,也住了七個帶官職的將軍。
大夥兒齊動手,把車廂裡的包袱、箱子,馬車順手牽到後頭馬棚裡安頓好了。
柳白風家的院子裡,蔣芸娘抬手一指陸秋兄妹。
“來來來,給你們介紹,這是小飛還冇過門的媳婦,陸姑娘;旁邊這位,是她二哥,陸雨。”
陸秋臉微紅,往前挪了半步,規規矩矩福了一禮。
“柳大人好,趙二叔好,趙大哥好。”
柳白風眯眼笑開了。
“喲,你就是小飛常唸叨的那個陸姑娘啊?去年他從白雲縣回來,我就琢磨著啥時候能見上一麵呢。今兒一瞧,端莊又利落,怪不得小飛老往家裡提你。”
“邊關這兒不比縣城,人熟事熟,你儘管放鬆,當自家一樣待著。”
“嗯,陸秋記下了,謝謝柳大人照拂。”
趙水文也樂嗬嗬插話,叮嚀了幾句。
說完還伸手拍了拍成野的肩膀,又朝蔣芸娘點頭笑了笑。
輪到趙城成,他嘴巴微張,半天冇合攏。
自己都快二十的人了,連個物件的影子都冇摸著。
再瞅瞅成野,看著纔剛抽條的年紀,身邊已經站了個清清爽爽的未婚妻。
他喉結上下動了動,冇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