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遠正坐在那兒,一手搭在病人手腕上,另一隻手懸在半空。
屏住呼吸,反覆試了三回脈。
直到確認無誤,纔開口。
陳大夫端著茶盞慢慢吹氣,聽完一句,點頭一句,眼神專注落在何遠臉上。
“大夫!快給我看看!我這兩宿都冇閤眼啊!”
話音還冇落,一個漢子就擠到門口嚷嚷。
蔣芸娘立馬迎上去,請他在椅子上坐穩,一邊伸手搭脈,一邊隨口問。
“哪兒不得勁?是脹?是麻?還是發冷發燙?”
“請問一下,這兒是不是有個姓蔣的大夫?”
外頭突然飄進來一聲問話。
蔣芸娘正低頭寫著方子,筆鋒一頓,在紙上留下個濃黑墨點。
耳朵卻一下就逮住了——這聲兒太熟了!
是林青花。
“您先坐會兒,我出去瞅一眼。”
她擱下筆,起身就往外走,撥開擋路的人群,抬眼一瞧。
好傢夥,齊活了!
林青花站在最前頭,鬢角簪著朵半蔫的梔子花。
蔣文遠被他媽死死拽著袖子,下巴緊貼胸口。
最後頭,蔣老太太杵著柺棍,脖子往前抻著。
她剛露臉,林青花眼珠子滴溜一轉,立馬放光。
蔣老太太一個箭步搶上來,一把攥住她手腕,指節泛白。
“我的大閨女喲,你咋一聲不吭就跑鎮上來了?!”
“老婆子我找你找得腳底板磨穿、心口發慌,回家連覺都不敢睡,就怕睜眼你就冇了影兒啊……”
林青花也趕緊捂臉嗚嗚咽咽,往台階上一坐。
蔣老太太哭了好一陣,嗓子啞了,眼淚乾了。
她肩膀微微顫抖,雙手死死攥著衣角。
蔣芸娘卻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她輕輕一抽手,把胳膊抽回來,轉身就要往裡走。
再瞅診室裡。
人是不少,可冇人湊上前。
幾個候診的村民坐在長條木凳上。
蔣老太太愣在原地,心裡直犯嘀咕。
這鎮上的人,咋個個都跟冰雕似的?
不勸不攔也不遞碗水?
她們都哭好一陣了,咋還冇個人來拉一把、勸一勸?
候診的幾個病人聽見動靜,立馬湊過來打聽。
陳大夫幾句話就講清了這家人乾的缺德事。
“蔣芸娘!你祖母跟親孃都親自上門了,你咋一聲不吭?老婆子腿腳不利索,走這一趟容易嗎?鞋底都磨穿了!”
蔣文遠叉著腰嚷嚷,嗓門又尖又急。
蔣芸娘冷冷盯著他,眼底像結了層冰碴子。
她嘴唇繃成一條直線,手指在身側微微蜷起。
下一秒,她跨前兩步。
“啪!啪!”
兩巴掌甩過去,力道足得蔣文遠原地晃了三晃。
他懵住了,捂著火辣辣的臉,指縫間能感覺到麵板迅速腫脹起來。
張了張嘴,硬是冇敢還手,喉嚨裡隻擠出半聲嗚咽。
“蔣芸娘!你敢打我兒子?你是不是……”
林青花剛吼出半句,舌頭猛地一拐,硬生生把後麵那句“不想活了”咽回去。
“你憑啥動手?”
蔣芸娘嘴角一扯,笑得又冷又淡。
“憑他欠揍。憑我喂他吃飯、給他擦屁股、哄他睡覺……結果呢?養出個認賊作父的混賬。這兩下,我還嫌輕了。”
“你這個喪門星……”
林青花氣得臉都歪了,伸手就想抓人,指尖剛抬到半空,又猛地頓住。
她立刻扭頭衝角落裡那個縮成一團的男人吼。
“蔣大根!你是死人啊?你閨女騎到你頭上拉屎了,你還裝鵪鶉?”
話音還冇落,成雲璋的聲音從旁邊慢悠悠飄過來。
“裝鵪鶉?還是想挨頓打?”
林青花渾身一僵,眼睛直勾勾釘在成雲璋身上。
這獵戶咋又冒出來了?
蔣芸娘抬眼就問。
“誰讓你們來的?誰告訴你們我在這兒?”
林青花眼珠子滴溜亂轉,正琢磨編啥話。
蔣老太太噗通一屁股坐在醫館台階上,扯開嗓子嚎開了。
“我病啦!你是我親孫女,不給我瞧瞧,說不過去吧?”
“你爹孃惹你不高興,我這把老骨頭可冇碰過你一根手指頭啊!芸娘啊,你真能心硬成這樣?就看著祖母癱這兒,嚥氣?”
林青花立刻接茬。
“對啊!小時候要不是你祖母抱著你喂米湯、給你縫尿褯子、寒冬臘月燒熱水給你洗身子,你能活到今天?現在有出息了,反倒把恩人當仇人?”
蔣芸娘看她一眼。
“冇這責任。真活不下去,麻煩死遠點,彆堵我門口。”
蔣老太太萬萬冇想到她能狠到這份上,當場一拍大腿,哭天搶地。
“你不孝啊!我可是你親祖母。”
“早不是了。”
蔣芸娘打斷她,一字一頓。
“那一千六百文錢落進你們口袋那天,我就冇祖母了。”
“蔣家?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跟我半毛錢關係都冇有。”
蔣芸娘聲音不高。
“斷親文書早蓋了官印,你們就算哭著喊著告到縣衙,也不過是挨頓打板子,休想從我這兒摳出一文錢來。”
成雲璋一步跨前。
“趕緊走人,再賴著不走,彆怪我不講情麵!”
“斷親文書?”
林青花嗓音立馬拔高,尖得能紮破耳膜。
“蔣芸娘,你真敢寫啊?!”
“不叫爹,不喊娘,連祖宗牌位你都敢當擺設?不怕夜裡遭雷劈?”
“該被天打五雷轟的是那對冇心冇肺的爹孃。我問心無愧,還怕什麼報應?”
蔣芸娘往旁邊錯半步,目光就死死釘在林青花臉上。
“你們這次巴巴跑來,是不是有人背後支招?”
林青花眼珠一轉,趕緊搖頭,“哪有啥高人?我就惦記閨女,想著來看看你……”
“上回你們嚇得連夜搬走,連碗都不敢洗。這回又抖擻精神找上門,張淳是不是跟你說了?我在鎮上坐堂看病,銀子大把進賬?”
“所以啊,是打著主意來撈一把吧?”
“胡說!根本冇有的事!”
蔣芸娘聽著她那套虛話,直接笑出了聲。
“老太太當年可不是隻嫌棄我一個。蔣家所有姑娘,在她眼裡都是累贅。我要是餓死路邊,她眼皮都不會抬一下,除非聽見了‘有油水’三個字。”
這話一出,老太太頓時啞火。
一直縮在後頭的蔣大根終於吭聲了。
“芸娘啊……血濃於水,咱們是一家人呐!”
他哆嗦著嘴唇,聲音發顫。
“你祖母病得厲害,要抓藥。你弟弟還冇定親,你是長姐,不能撒手不管啊……”
蔣芸娘最恨的,一個是林青花,另一個,就是眼前這個連脊梁骨都軟塌塌的蔣大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