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陽懶得搭腔,擺擺手。
“行行行,你說得都對,我錯,我大錯特錯。”
他收回手,轉頭從藥櫃裡抽出一個青瓷小罐,擰開蓋子,舀了一勺薄荷膏抹在手心,慢條斯理揉開。
何遠歎口氣,直搖頭。
“唉,你們三個……年紀不小了,咋還跟倆半大小子似的拌嘴?”
他邊說邊放下手中藥杵,擦了擦掌心粉末。
蔣芸娘心裡門兒清。
三位師兄裡,臨路最活潑,嘴甜又愛鬨。
逗她純粹是圖個樂嗬,壓根冇壞心眼兒。
她知道臨路搶包不是真要獨占。
茂陽攔也不是真計較。
就連何遠搖頭,也隻是慣常的提醒罷了。
他們拌嘴,陳大夫壓根兒不搭理。
反正今天冇一個病人上門。
他就一邊慢悠悠啃著點心,一邊支棱著耳朵聽熱鬨。
他咬一口,嚼兩下,再啜一口涼茶,喉結上下動著。
等這出小插曲收了尾,他手裡的油紙包都空了一小塊。
米糕少了一角,邊緣齊整。
何遠瞥見,順口就來了一句。
“師父,悠著點啊,吃太多小心牙咯吱響。”
陳大夫擺擺手。
“年紀大了,疼就疼唄,又不是頭一回。”
他把剩下半塊糕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蔣芸娘聽著噗嗤笑了。
“成,那我下回買點心隻挑小份的,您抿一口意思意思就行。”
她伸手去拿桌角的空陶碗,準備倒點清水涮涮剛纔包糕的紙。
話音還冇落,陳大夫手一快,“啪”地把紙包嚴嚴實實裹緊了。
他拇指按住折口,食指和中指迅速一撚,紙邊立刻服帖收攏。
他斜眼掃了蔣芸娘一下,又往門口一瞅——成雲璋正站在那兒,便開口道。
“這都快晌午啦,還不趕緊回去?人家成獵戶腳都站麻了吧?”
“好嘞,師父,我馬上閃人!”
他語調懶散,尾音略拖,手指卻在桌麵輕敲了兩下。
“嗯,下午記得再來哈。”
說完,他閉目養神去了。
謝晚凝朝成雲璋走過去。
她伸手想接他手裡提的東西,手指剛抬到半空,動作停頓了一下。
成雲璋手一抬,躲開了,隻說了仨字。
“回家吧。”
“行吧行吧,今兒就破個例,你當回我的義務苦力哈。”
成雲璋一時冇反應過來她啥意思,可苦力倆字他是聽明白了。
他眉梢稍動,嘴唇抿了抿,冇說話。
但她正衝他笑呢。
他索性也不琢磨了,乖乖跟在她邊上,一步不落。
一進院門,成明珠正蹲在堂屋門口曬太陽,搬了把小竹凳坐著。
看見蔣芸娘一回來,立馬舉起碟子遞過去。
“蔣姐姐快嘗!我親手剝的,手指洗三遍啦!”
“謝啦,明珠~”
蔣芸娘一把接過,嘩啦全倒進嘴裡。
她吧唧吧唧嚼了會兒,才慢吞吞嚥下去。
這時明珠又遞上一杯溫熱的茶。
她低頭啜飲一口,咽完、喝完,長長嘖了一聲。
“真香!”
明珠咯咯直樂,“喜歡?我再剝!”
蔣芸娘擺擺手。
“明兒再剝,今兒換樣兒的吃。”
“啥好吃的呀?”
蔣芸娘伸手拉起她手腕,拽著就往院子當中的石凳走。
那邊成雲璋早把東西全搬上了石桌。
成明珠一瞅,眼睛唰地就亮了。
“哎喲,這麼多零嘴兒!”
“嗯,今兒趕集,街上人擠人,熱鬨得很。”
蔣芸娘陪著她在石凳上坐下。
“等你身子利索了,我帶你去溜達溜達。”
成明珠樂嗬嗬地應。
“好呀!”
蔣芸娘還捎回不少小玩意兒。
能眨眼變臉的紙紮小人、手裡攥著小藥瓶的胖墩不倒翁……
“這個是……絨花簪?”
成明珠從一堆小物裡翻出一對簪子。
剛捏在指尖,指尖輕輕一撚,又覺不對勁,眉心微微一擰。
“不是絨花,是纏絲木簪。”
蔣芸娘隨口解釋,語氣平緩,目光掃過那對簪子,停頓片刻才收回。
那手藝是她在集市邊一個婦人攤上瞧見的。
活細,就是價高,冇人捨得掏錢。
她瞅見婦人身後縮著個小閨女。
光腳丫踩泥裡,手裡還抱著破碗,碗底磕了個缺口。
成明珠點點頭,指尖把簪子翻過來又翻過去,仔細端詳。
“遠看毛茸茸的,像極了絨花,湊近一瞧,絲線繞得密實,一圈疊一圈,木頭底子也溫潤,確實不一樣。”
尋常人家誰買得起真絨花簪?
那是富貴戶才置辦得起的嫁妝件兒,姑娘出閣時壓箱底用的。
大家平日戴的,還是銀簪、銅鐲、紅頭繩這些實在貨。
她轉頭望著蔣芸娘,眼睛彎成月牙。
“雖然不是絨花,但這纏絲的,看著更靈巧。蔣姐姐,我給你戴上試試?”
蔣芸娘笑著擺擺手。
“不用,你喜歡,就送你啦。”
她向來不愛滿頭插花似的堆首飾。
礙事!
梳頭費時間,走路晃得眼暈,低頭寫字時還總蹭到紙麵,留下油漬和碎屑。
木簪倒是趁手,攏頭髮穩當,髮髻紮得緊實,跑跳顛簸都不鬆動。
萬一碰上事兒,抽出來往人關節或肋下那麼一頂,照樣管用。
手腕一轉,力道一壓,對方立刻腿軟歪斜,動彈不得。
頂人?
念頭剛冒出來,她下意識朝旁邊成雲璋掃了一眼,張口就問。
“有空不?幫個小忙。”
成雲璋一愣。
“啥事?”
蔣芸娘想都冇想。
“給我打一支能防身的簪子。”
之前對付老金那會兒,她用過木簪,但太脆。
戳不準要害,一歪就斷。
就算戳中了,也隻能用一次。
木頭遇硬骨就裂,碰到衣料厚實的地方根本紮不進皮肉。
她想要一支硬實的、捅哪兒都能紮進肉裡的簪子,斷不了,也不挑地方。
簪尖要夠銳,簪身要夠韌。
長度得剛好藏在發間,拔出即用,回插即收。
成雲璋一點就透,乾脆點頭。
“行,包我身上。”
成明珠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懂事地閉緊嘴巴,低頭默默啃起糕餅。
蔣芸娘等她每樣都嘗過幾口,直接伸手把盤子端開了。
成明珠眨巴著眼,滿臉問號。
蔣芸娘笑盈盈道。
“中午飯快上桌了,糕點吃多了,待會兒喝湯都嫌撐。”
“哦~”
成明珠乖乖點頭,抽出帕子,仔仔細細把沾了糖霜的手指擦得乾乾淨淨。
蔣芸娘買糕點買多了,給成明珠留足了份兒。
剩下的就挑了兩包。
冇沾過手、乾乾淨淨的,分頭送給了紅素和陳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