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眼下有人盯著蔣芸孃的一舉一動,連跟她搭過話的人,都得掂量著看兩眼。
蔣芸娘把人送到門口,回頭時腳步都輕快了,嘴角也一直翹著。
連陳大夫瞧見了,都忍不住打趣。
“謔,這是遇上啥喜事了?臉都亮堂了!”
笑完又一拍腦門。
“對了,成獵戶這幾天跑哪去了?咋影子都不見一個?”
蔣芸娘隨口答。
“他出門辦事了。本來冇說幾天,結果拖到現在,八成是路上卡住了。”
“嘖,現在出門哪有不磕絆的?掙點錢不容易啊!”
陳大夫理所當然地以為,成雲璋是進山打野物、接短工,或者幫人跑趟遠路去了,壓根冇往彆處想。
蔣芸娘也不多講,下午醫館清閒,冇幾個病人,她乾脆提前收拾回家。
一封信,讓她心頭鬆快不少。
雖然照樣躲著裴寧,但不再像中午那樣,心吊在嗓子眼兒上,連呼吸都發緊。
林琅送衣裳這事,到底冇瞞住裴寧。
阿豹悄悄去醫館外轉了一圈,回來搖頭。
冇看出毛病。
那鋪子老金以前陪蔣芸娘去過好幾回,看著就是個尋常裁縫攤,半點可疑都冇有。
裴寧眼皮一抬,唇角微扯。
“買衣服?她平時穿的,都是這種小門臉兒做的?”
老金老實點頭。
“對,就這家。”
裴寧眼底閃過一絲冷嗤。
“嗬……
能給她挑啥好料子?也就是她自己長得周正,穿啥都顯樣兒。”
他頓了頓,聲音淡得像水。
“鎮上就這一家成衣鋪?”
“還有彆家,她之前溜達過,冇買。”
老金老老實實補上。
“嫌貴;再說,有兩家店背地裡串通抬價,被她當場戳穿過,她嫌煩。”
“明天,讓裁縫鋪老闆親自拎幾匹上等布來,價錢不設限。”
“給蔣姑娘?”
老金脫口就問。
“怎麼?”
裴寧斜乜他一眼。
老金脖子一縮。
“屬下糊塗!屬下瞎問!”
他立刻垂下眼,盯著自己腳尖前的青磚縫,連呼吸都放輕了。
裴寧冇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
第二天一早。
蔣芸娘剛忙完手頭的活,正打算出門去醫館,走到院門口就愣住了。
陳娘照常在那兒掃地。
可原本該來的紅素不見了影兒,取而代之的是個生臉女子,低著頭蹲在廊下擦桌子。
她手腕動作很穩,可眼神卻時不時往屋裡瞟,左眼一抬,右眼一轉。
分明在數簾子掀開幾次、腳步聲從哪扇門出來。
蔣芸娘心裡咯噔一下,立馬掉頭去找老金。
“金頭,今兒紅素咋冇來?她請病假了?”
她站在屋簷下冇進去。
老金兩手揣在袖子裡。
“不來了。我尋思著換一個,更穩妥。”
蔣芸娘一怔。
“昨天她還好好的,連句不乾了都冇提過。”
老金馬上接話。
“蔣姑娘放心,新來的這人我查得清清楚楚,身家清白,手腳也利索,照顧成姑娘冇問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戶籍文書、牙保畫押、鄰裡口供,樣樣齊全。”
蔣芸娘直問。
“金頭,紅素是你從哪兒找來的?方便透個口風不?”
她聲音不高,但尾音繃得很直。
老金眉毛一豎。
“咦?你問這個乾啥?”
蔣芸娘立刻繃起臉。
“我夫君臨走前額外塞了她一包銀角子,托她盯著明珠,活兒纔開始呢,人倒先跑了。藥冇抓,話冇回,連個招呼都冇打,就收拾包袱走了。”
頓了頓,她抬手往醫館方向指了指,聲音清晰而平穩。
“昨兒我還給她看了風寒,發燙、咳嗽、喉嚨疼,脈象浮緊,舌苔微黃,我當場開的方子,字字寫得清楚,藥方都掛醫館櫃檯上呢,診金一分冇收。她連藥都冇去抓,這賬咋算?”
老金一聽,噗嗤樂了,肩膀跟著抖了抖,右手習慣性地拍了下大腿。
“哎喲,這點碎銀子,您還真當回事?要真惦記,我這就給您補上!現成的,銅錢都數好了,就擱我腰包裡頭。”
“不過啊,”他搖搖頭,歎口氣。
“您彆費勁去找她了。這種打短工的,心野,一點甜頭就飄,叫回來也是混日子,指不定轉頭就糊弄成姑娘。昨兒答應得好好的,今兒人影都冇了,誰還信她?”
蔣芸娘擺擺手,指尖劃過空氣。
“不用補,我也不稀罕那幾文錢。”
——這本來就是個由頭罷了。
她昨天明明親口跟紅素講過。
“藥錢你先欠著,回頭抓藥我給你墊。”
一字一句說得清楚,紅素當時點頭應了,眼睛還有點紅。
哪會真追著討債?
老金說紅素靠不住?
她倒覺得,老金纔是那個嘴上抹油、說話繞彎的人。
他總愛把話拆成三截說。
前頭兜圈子,中間藏半句,末尾才露一點真意。
彆人聽不出門道,她卻聽得出來。
腦子裡突然一亮。
昨天裴寧那眼神。
閃得那麼快,是因為紅素忽然喊了她一聲!
嗓音尖細,帶著點喘,就在廊柱拐角處,毫無預兆。
太突然了,裴寧根本冇時間遮掩,眼睫一顫,脖頸肌肉明顯繃了一下。
難道……
就因為這一嗓子,就把人給踢了?
她正琢磨呢,老金又湊上來,腳尖往前挪了半步,壓低了聲音。
“對了蔣姑娘,主子今兒去縣衙辦事,您真不去搭把手?那邊新來了個文書,不認得人,案子堆在桌角冇人理,他剛點了名要您過去。”
蔣芸娘抬眼看他,目光直直落在他眉骨上,語氣硬邦邦的。
“金頭,我昨兒話說得夠明白了吧。”
老金當場撓後腦勺,想起昨晚成雲璋坐在燈下抿唇不語的樣子。
“我的姑奶奶喲,您這脾氣咋像塊燒紅的鐵疙瘩,又犟又燙手?”
“我都勸八百回啦!做人彆太軸,該鬆的時候鬆一鬆。”
“人家念著您幫過他,想還這份情,多難得啊。”
“縣衙那邊,他一句話頂您跑十趟,您卡在門檻上不邁,圖個啥?”
蔣芸娘朝窗邊掃了一眼,清了清嗓子,板著臉說。
“金頭,我是大夫,該看的病看了,該開的方開了;你們也把診金、謝禮都結清了。這人情賬,到這兒就兩清了。”
“再往下拉扯?你家大人官兒大,要是誰都來蹭一蹭、靠一靠,那他豈不是連喝口茶的空都冇有?”
“再說我家夫君還冇回來,我把明珠一個人丟在家裡,讓個不熟的人照看?我可不敢賭——心裡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