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淵源
韓崢的調查報告在第六天送到了林夏手上。
不是通過快遞,是韓崢親自來的。他打電話說要當麵交,語氣裏有一種林夏不常從他那裏聽到的慎重。
兩人約在璟盛資本樓下的一家咖啡館見麵。韓崢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鍾,林夏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靠窗的角落裏,麵前放著一杯沒怎麽動過的美式,手邊是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查到了?"林夏坐下來,開門見山。
韓崢點了點頭,將檔案袋推到她麵前,但沒有鬆手。
"林總,裏麵的內容,我建議你有個心理準備再看。"
林夏看著他的表情,心裏沉了一下,但麵上沒有顯露出來。她伸手將檔案袋接過來,說了一句:"謝謝。"
韓崢站起來,把咖啡錢放在桌上,說:"有什麽需要跟進的,隨時聯係我。"
他走了之後,林夏獨自坐在那個角落裏,將檔案袋開啟。
裏麵有一份十二頁的調查報告、三張影印的老照片、一份工商檔案的掃描件、以及一張手寫的人物關係圖。
她從調查報告的第一頁開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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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的開頭是關於那個女人的基本資訊。
姓名:蘇雁。
出生年月:1971年3月。
籍貫:遼寧錦州。
學曆:錦州工業大學電子工程係,1993年畢業。
1994年至1999年,任華遠電子廠技術主管。
1996年與江震天結婚。
婚後育有一子:江成。
看到"江成"這兩個字時,林夏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蘇雁是江成的母親。
照片上那個站在林振遠身旁、容貌清秀的年輕女人,是江震天的妻子,是江成的親生母親。
她不是林振遠的情人,至少從目前的調查結果來看不是。但她和林振遠之間的關係,遠比"合夥人的妻子"這個身份要複雜得多。
林夏繼續往下看。
調查報告的第三頁詳細描述了華遠電子廠的核心業務和技術架構。根據韓崢從錦州當地的檔案館和專利局調取的原始資料,華遠電子廠在1997年申報了一項涉及微電子封裝工藝的核心專利。這項專利的發明人一欄寫著三個名字:江震天、蘇雁、林振遠。
但更關鍵的資訊在下一頁。
韓崢在備注裏寫道:經過對原始技術檔案的比對分析,該專利的核心技術方案(包括全部關鍵引數和工藝路線)均出自蘇雁之手。江震天負責的是生產管理和商務對接,林振遠負責的是資金運作和市場開拓。從技術貢獻的角度來看,蘇雁是這項專利的真正第一發明人。
林夏停下來,將這個資訊在腦海裏消化了一下。
也就是說,那項被顧鎮海覬覦、導致整個悲劇發生的核心專利,真正的創造者不是江震天,也不是林振遠,而是蘇雁——一個在所有後續敘事中幾乎完全消失了的女人。
她翻到報告的第五頁,那裏記錄的是華遠電子廠倒閉前後的事件鏈。
1998年下半年,顧鎮海通過中間人接觸江震天,以"戰略投資"的名義提出入股華遠電子廠。江震天起初拒絕了,因為他不想讓外部資本稀釋自己和林振遠的控製權。
但到了1999年初,華遠電子廠的資金鏈出了問題。一批關鍵的原材料供應商突然集體漲價,幾個大客戶的訂單同時延遲付款,現金流在兩個月內急劇惡化。
韓崢在這裏加了一個注釋:根據後來顧鎮海案的卷宗材料交叉比對,這些供應商漲價和客戶延遲付款的事件,均為顧鎮海在幕後操縱。他的目的是製造華遠電子廠的資金危機,迫使江震天接受他的入股條件。
江震天扛了三個月,最終不得不向民間借貸機構求助。而那些借貸機構,全部是顧鎮海控製的地下錢莊。
高利貸的利滾利像一條絞索,一圈一圈地纏上了華遠電子廠的脖子。到了1999年底,江震天麵臨的已經不隻是工廠倒閉的問題,而是數額巨大到他個人根本無力償還的債務黑洞。
2000年1月17日,江震天在錦州市郊的一座廢棄倉庫裏上吊自殺。
他的遺書隻有一行字:對不起小雁,對不起振遠,保護好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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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這裏,林夏的眼眶有一瞬間的酸澀,但她沒有讓那種情緒蔓延。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報告的第七頁開始記錄蘇雁在江震天死後的去向,這也是整份報告中最讓林夏感到震動的部分。
按照此前所有人的認知——包括林夏前世的記憶——江震天死後,蘇雁帶著年幼的江成離開了錦州,從此杳無音訊。江成後來被顧鎮海找到並培養成一把對付林家的複仇利刃,而蘇雁則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
但韓崢的調查揭開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版本。
蘇雁在江震天死後的第三天,將年僅三歲的江成托付給了自己在哈爾濱的姐姐蘇鴻,然後獨自回到了錦州。她沒有逃跑,沒有遠走他鄉,而是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事——
她去找了林振遠。
韓崢的報告裏附了一段他從錦州當地一名退休警察那裏獲取的口述記錄。那名警察當年負責處理江震天自殺案的善後工作,對蘇雁印象深刻。
"那個女人來找我,問我她丈夫的案子有沒有刑事立案的可能。我告訴她,根據現有證據,自殺案無法轉為刑事案件,除非能證明有人逼迫致死。她聽完之後很平靜,沒有哭,隻是說了一句u0027我知道了u0027,然後離開了。後來我聽說她找了林振遠,兩個人在林振遠的出租屋裏談了整整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林振遠退掉了在錦州的住處,買了去北城的火車票,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而那個女人,我之後也沒有再見過。"
林夏將這段口述記錄反複讀了三遍。
蘇雁找林振遠談了一個晚上,談完之後,林振遠離開了錦州,去了北城,開始了林氏集團的創業之路。
他們那天晚上談了什麽?
為什麽林振遠在那之後離開錦州?那次談話和他後來創立林氏集團之間有沒有因果關係?
還有一個更加根本的問題——蘇雁後來去了哪裏?
韓崢的報告在第九頁給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但那個答案讓林夏看了之後,在咖啡館裏坐了整整十分鍾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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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雁沒有消失。
她改了名字,改了身份,用了將近二十年的時間,在另一個城市、另一個行業裏重新建立了自己的人生。
她現在的名字叫沈雁秋。
她現在的身份是北城大學法學院的教授,專攻智慧財產權法方向。
她現在就住在北城。
而且,根據韓崢查到的資訊,在過去的五年裏,沈雁秋以個人名義向北城的一家法律援助機構捐贈了總計超過三百萬的資金。那家機構的受理案件型別中,有一個專項類別叫做"中小企業主非正常死亡案件的遺屬法律援助"。
林夏看到這裏的時候,手裏的咖啡杯微微晃了一下。
蘇雁——或者說沈雁秋——並沒有忘記過去。她用了二十年的時間,從一個工廠的技術主管變成了一名法學教授,她研究的方向是智慧財產權法,她資助的領域是因企業主非正常死亡而失去生活保障的遺屬。
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為二十年前的那場悲劇尋找某種形式的補償和正義。
隻是她的方式太安靜了,安靜到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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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合上調查報告,將所有材料重新裝回檔案袋,壓在手下。
咖啡已經涼了。窗外的陽光從梧桐樹的葉縫間漏下來,在桌麵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她在心裏重新梳理了一遍整個事件的脈絡。
二十多年前,林振遠、江震天、蘇雁三個人在錦州創立了華遠電子廠,蘇雁是核心技術的創造者,江震天負責管理運營,林振遠負責資金和市場。三個人配合默契,工廠運營良好。
然後顧鎮海出現了,他看上了那項核心專利,用資本手段製造了資金危機,逼迫江震天走投無路,最終以自殺收場。
江震天死後,蘇雁找到林振遠談了一個晚上。談話的具體內容不得而知,但談完之後,林振遠離開錦州去了北城創業,蘇雁則改名換姓,最終也來到北城,成為一名法學教授。
而江成,那個被留在哈爾濱姨媽家的三歲男孩,後來被顧鎮海找到,被灌輸了"林家和顧家聯手害死了你父親"的仇恨種子,變成了一把被人操縱的複仇工具。
現在,有人將蘇雁年輕時的照片送到了林夏麵前,附帶一句"有些真相比你以為的更深"。
這個發信人是誰?
林夏心裏有了一個猜測。
她拿出手機,翻到韓崢發來的最後一條附加資訊。那是一張截圖,擷取自北城大學法學院的官方網站,教師介紹頁麵。
沈雁秋教授。
照片上的女人已經五十多歲了,但五官輪廓和二十多年前的那張老照片一脈相承——清秀的麵容,平靜的眼神,隻是眉宇之間多了歲月沉澱出來的沉穩和堅韌。
林夏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要去見沈雁秋。不是以顧太太的身份,不是以璟盛資本總裁的身份,而是以林振遠女兒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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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家,林夏把這件事告訴了顧寒。
她沒有隱瞞任何細節,從匿名信到調查報告,從華遠電子廠到蘇雁的真實身份,從江震天的遺書到沈雁秋如今的身份,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說了。
顧寒坐在書房的皮椅上,聽她說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種沉默不是因為震驚——以顧寒的閱曆和心理承受力,這種程度的資訊還遠遠不足以讓他失態。他的沉默,更像是在心裏快速地將所有資訊節點串聯起來,形成一幅完整的判斷圖譜。
"你懷疑那封匿名信是沈雁秋自己寄的?"顧寒先問了最關鍵的問題。
"可能性最大,"林夏說,"她在北城生活了將近二十年,一直沒有主動聯係過我父親或者我們家任何人。但顧鎮海被捕的訊息是公開的,林氏上市的訊息也是公開的。如果她一直在關注這件事——以她的性格和這麽多年的積累來看,她不可能不關注——那麽在這個時間節點出手,邏輯上是通順的。"
"她想要什麽?"顧寒問。
林夏想了想,說:"我不確定。也許她隻是覺得,事情到了這一步,有些被埋藏了太久的真相應該被看到。也許她有更具體的訴求。但不管是哪一種,我需要當麵問她。"
"你打算什麽時候去?"
"明天。"
顧寒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她熟悉的審視——不是質疑,而是評估。他在評估她的狀態是否適合麵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
"你現在懷著孕。"他說了一句看似不相關的話。
"我知道,"林夏說,"但這件事不能等。如果沈雁秋是主動釋放訊號的,她願意見我的視窗期未必很長。而且——"
她停頓了一下。
"而且我需要知道,她和我父親那天晚上談了什麽。那次談話改變了我父親後半生的方向,也間接決定了林氏集團的誕生。如果那次談話中有什麽我不知道的承諾或者虧欠,我需要知道。"
顧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陪你去。"
"不用,"林夏搖頭,"這件事我需要一個人去。她如果看到顧氏財閥的當家人坐在對麵,很多話就說不出口了。"
顧寒看著她的眼睛,似乎在做某種衡量。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但我的人會在附近。"
這不是商量,是告知。
林夏沒有拒絕。她瞭解顧寒,知道這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讓她獨自麵對,但確保她的安全始終在他的掌控之內。
"顧寒,"林夏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華遠電子廠沒有倒閉,江震天沒有死,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不會發生什麽?"
"你和我不會結婚。林家和顧家不會有交集。宋遠言不會退婚。江成不會變成那樣。所有的一切,都始於二十多年前錦州那座小工廠的覆滅。"
顧寒看著她,眼底有一種深沉的、無法被輕易解讀的光。
"那些事已經發生了,"他說,"改變不了。能做的是,確保欠下的債被清算,錯過的公正被補償。剩下的事——"
他頓了一下。
"剩下的事,往前走。"
林夏聽到這句話,心裏某個一直繃著的地方鬆了一點。
她走過去,在他身邊的沙發上坐下來,將頭靠在了他的肩上。顧寒沒有動,隻是微微偏了偏頭,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書房裏很安靜,桌上的台燈投射出一圈暖黃色的光暈,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書架上,融在了一起。
窗外,北城的夜空一片深藍,遠處的燈火明暗交錯,像是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呼吸。
明天,她就要去見一個消失了二十多年的女人。那個女人的身上,也許承載著這場橫跨兩代人的恩怨中最關鍵的一塊拚圖。
林夏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地對自己說:不管那塊拚圖上畫的是什麽,她都會接住。
因為她不再是前世那個被真相壓垮的人。
這一世,她是執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