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在紅星灣的第一個早晨,天工就收到了七條投訴。
第一條來自職工食堂。早上六點四十五分,二號視窗剛開張,零準時出現在排隊人群裡。
校服洗過了,但沒晾乾,她不理解“晾乾”這個概念,洗完直接穿上,走過來的一路在地磚上留了一串水漬。
這不算大事。大事發生在她端著餐盤坐下之後。
今天的早餐是肉包子、小米粥、一碟鹹菜。
零把包子拿起來,端詳了兩秒。
天工後台看到她的運算池裏跑了一組關於“碳水化合物攝入效率”的優化模型。結論出得很快。
零的右手手指裂開,露出銀白色的液態金屬觸手。
五根觸手同時刺入包子表麵,在零點一秒內將麵皮、肉餡、蔥薑末進行分子級拆解,碳水化合物走左手第三觸手吸收,蛋白質走右手第一觸手吸收,脂肪和纖維素被判定為“無效成分”,從指尖彈射出去,落在了對麵工人老趙的粥碗裏。
老趙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他低頭看了看粥麵上漂浮著的、被零精確剝離出來的豬油顆粒和蔥薑渣。
又抬頭看了看對麵麵無表情、五個手指從銀色恢復成膚色的銀髮女孩。
粥碗推到一邊。
“我不吃了。”老趙端著托盤走了。
零不理解他為什麼走。她的運算池裏跑了一遍“人類受驚行為資料庫”,匹配度最高的條目是“恐懼”。
但她沒有攻擊任何人。
第二個包子。同樣的操作。這次彈射出來的無效成分落在了包子旁邊的碟子裏,沒有誤傷第三方。
零開始優化第三個包子的處理方案,如果將觸手的振動頻率提高到四萬赫茲,理論上可以在不刺破麵皮的前提下將內部營養物質直接超聲波萃取。
她沒來得及動手。
王大媽從視窗後麵走過來了。
“嘿!”
零抬頭。
王大媽手裏拎著鍋鏟,不是炒菜用的小鏟,是蒸籠房那把半米長的大鏟。
“包子是拿來吃的,不是拿來拆的。你當你在做手術呢?”
“我在進行營養攝入的效率優化,”
“你優化個屁。
包子!咬著吃!張嘴,咬,嚼,咽。
四個步驟,別給我多加。”
零的運算池停了零點三秒。
“但我的口腔不具備咀嚼研磨功能,牙齒是擬態結構,咬合力可以在零到兩萬牛頓之間調節,但無法產生人類那種,”
“管你多少牛頓。咬不動就泡著吃。別擱這兒演科幻片,影響別人胃口。”
王大媽把剩下的一個包子從零手裏拿走,掰成四塊丟進她的小米粥裡。
“泡軟了撈著吃。別再伸金屬爪子嚇人了。”
零看著粥碗裏逐漸被泡軟的包子塊。
她伸出筷子,昨晚練了一百二十七次花生米之後,夾取成功率提升到了百分之四十一。
第一塊包子被夾起來,送到嘴邊。
張嘴,合嘴。
泡軟的麵皮和肉餡混合著粥水進入擬態口腔。
液態金屬壁麵分析出碳水化合物、蛋白質、水分、氯化鈉、微量穀氨酸鈉。
跟昨天的花生米一樣,沒有味道。
但運算池裏那個“不確定”節點又跳了一下。
這次輸出的詞條不是【硬的】。
是【軟的】。
天工在後台看到了,在“好東西”資料夾的關聯記錄裡加了一行:零的第二個詞。
第二條投訴來自後勤洗衣房,時間是上午九點十二分。
零的校服昨天濕著穿了一天,到了上午,布料表麵開始析出白色鹽漬。天工通過廣播提醒她去洗衣房使用洗衣機。
零找到了洗衣房。三台工業洗衣機並排放著,旁邊貼了使用說明。
零讀完說明,用了零點四秒做出判斷:洗衣機的清潔原理是利用水流沖刷和洗滌劑的表麵活性劑作用,將織物纖維間的汙物剝離。標準洗滌週期為四十五分鐘。
四十五分鐘。
零的運算池給出了一個更優的方案。
她把校服脫下來,疊好,放進洗衣機滾筒。然後她自己也鑽了進去。
液態金屬軀體可以精確產生四萬赫茲的超聲波振動。在密閉的滾筒空間內,她的身體表麵同時釋放超聲波,對衣物進行全方位高頻震蕩清潔。
理論上可在三秒內完成標準洗衣機四十五分鐘的工作量。
她按下了啟動鍵。
洗衣機開始注水。
問題出在這裏,零忘記了一件事:洗衣機啟動後會加入旋轉脫水程式。
而她按的是全自動模式。
超聲波震蕩清潔在第二秒完成。衣服乾淨了。
但洗衣機的程式還在跑。注水完成,開始攪拌旋轉。
零的液態金屬軀體在滾筒裡被一千兩百轉每分鐘的轉速甩了起來。
正常情況下,她可以瞬間分解軀體穿過滾筒壁脫離。
但此刻她的超聲波發生器還沒關閉,四萬赫茲的振動與滾筒轉速產生了耦合共振,她的液態金屬壁麵出現了高頻不規則的波紋乾涉。
翻譯成人話,她暈了。
她的核心意識在滾筒裡轉了三十七秒才穩定。隨後她強行終止了洗衣機程式,從滾筒裡爬出來。
校服確實洗乾淨了。
但她的擬態頭髮因為高速離心被甩成了放射狀,銀白色的髮絲根根朝外炸開,跟隻受了驚的白色刺蝟差不多。
液態金屬在離心力作用下的姿態記憶功能出了偏差,頭髮暫時收不回去。
洗衣房的老張推門進來看到這一幕,手裏的臉盆掉了。
上午十點,王大媽拎著零的後領把她提進了行政樓陸雲的辦公室。
天工在辦公桌角落蹲著,蛋殼LED燈顯示一個捂嘴的表情。
陸雲坐在椅子後麵,看著麵前這個,頭髮呈放射狀外炸、校服濕漉漉但異常潔凈、帆布鞋一左一右不一樣大、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的銀髮女孩。
“她鑽洗衣機裡了。”王大媽說完轉身走了。
辦公室安靜了四秒。
“天工。”
“在。”
“你知道這事兒?”
“知道。我通過洗衣房監控全程觀察了。
零的超聲波方案在技術上是可行的,但她沒有預判到全自動洗衣模式中的離心脫水程式,”
“你怎麼不攔著?”
天工的蛋殼轉了半圈。“我想看看會發生什麼。”
陸雲看了天工兩秒,沒追究。
“零。”
零站在辦公桌前,頭髮像放了一夜的速食麵。“在。”
“你來地球學不完美不完美不是讓你把自己塞進洗衣機。”
“我的方案在理論層麵是最優解,”
“理論最優解把你甩成了刺蝟。
這就是你要學的第一課。”陸雲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薄冊子,攤在桌上。
那本冊子的封麵是手寫的毛筆字,歪歪扭扭,《紅星灣職工生活手冊(試行版)》。秦冷月昨晚花了一個小時寫的。
“從今天開始,你按照這本手冊上的流程過日子。洗衣服用手搓,不許超聲波。
吃飯用筷子,不許液態金屬分解。出門走路,不許飄。上下樓梯,不許穿樓板。”
零翻了翻手冊。十二頁,字跡工整,每條規定後麵都有秦冷月簽名蓋章。
“第九條:每日就寢時間不晚於二十三點,不早於六點起床。睡覺時須保持人形軀體完整性,不得在睡眠期間將身體液化。”零讀完抬頭。“我不需要睡眠。”
“需不需要是你的事。規定是我老婆定的。”
零停了零點五秒。
“理解。遵守。”
陸雲叫來天工,讓它帶零去找食堂的王大媽報到。從今天起,王大媽負責零的“地球常識”教學。
內容包括但不限於:排隊、打飯、洗碗、掃地、疊被子、整理房間、跟鄰居打招呼時的標準用語。
零跟著天工滾出了辦公室。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天工突然停下來。
“零。”
“什麼。”
“你頭髮什麼時候能收回去?”
零摸了摸自己炸開的銀白色頭髮。液態金屬的姿態記憶模組還在報錯。
“大約需要七個小時自然恢復。”
天工蛋殼上的LED換了個表情,咧嘴笑。
“你現在的樣子,我的資料庫裡有個詞可以匹配。”
“什麼詞。”
“炸毛。”
零沒有回應。但她底層運算池裏那個“不確定”節點又跳了一下。
詞條名:【炸毛】。
來源:天工。
下午,傑克馬在走廊裡碰見了零。
他看了看她已經從全麵炸開恢復到半炸狀態的頭髮、兩隻不一樣大的帆布鞋、以及手裏拎著一串王大媽塞給她的大蒜。
傑克馬掏出手機,給陸雲發了一條訊息:
“老闆,這位留學生的文化沉浸體驗做得很到位。
請問她的學費什麼時候到賬?我這邊儲存錨點礦的太空港擴建方案還差三個資金審批。”
陸雲回了兩個字:滾蛋。
傑克馬收起手機,對零豎了個大拇指,小跑著去了財務辦。
零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在底層資料庫裡新建了一個條目。
詞條名:【人類·傑克馬】。
備註欄寫了三個字:很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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