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方塊的日期定在三天後。
三天,十二小時解碼加上備用方案推演和應急預案部署。時間線排得滿滿當當,傑克馬的日程表上每個格子都塞了兩件事。
然後觀察者文明發來了一條新的通訊申請,差點把傑克馬的日程表撕碎。
“通訊內容如下。”天工在淩晨四點十五分叫醒了陸雲。蛋殼軀體蹲在陸雲家窗檯外麵,LED燈壓到了最暗的藍色,怕吵醒隔壁房間的秦冷月和陸小遠。
“觀察者文明學術委員會向地球文明理事會提出正式申請:擬派遣一名個體赴地球進行長期駐留式沉浸學習。該個體編號為,是觀察者文明在完成底層邏輯修改後誕生的第一個實驗型個體,具備永久執行的不確定運算節點,可自主生成非邏輯行為。”
陸雲披著外套坐在床沿上,揉了揉眼。
“留學生?”
“可以這麼理解。”天工說,“觀察者的措辭是文化變數取樣終端。翻譯過來就是,一個活的感測器,派到地球來感受不完美。”
“為什麼要派個活的來?遠端看資料不行?”
“觀察者在申請書中解釋:遠端資料採集無法復現物理接觸帶來的邏輯偏移。一號使者在幼兒園被陸小遠糊了一臉泥之後產生的【快樂】程式碼,至今無法通過遠端模擬復現。他們認為,必須讓個體親身浸泡在地球環境中,才能完整獲取不完美的底層資訊。”
陸雲沉默了五秒。
“這個什麼時候到?”
“她的飛船已經抵達木星軌道。按當前巡航速度,預計,”
天工的語調罕見地出現了遲疑。
“預計今天下午兩點到達紅星灣上空。”
“今天?!”
“觀察者的訊號延遲三十七分鐘。也就是說,他們發這條通訊申請的時候,已經在路上了。”
陸雲把外套穿好。
“先斬後奏。這幫數學家學壞了。”
下午一點五十六分。
紅星灣上空六百米處,一艘比上次小得多的水滴飛船靜靜懸停。傑克馬的安保團隊在地麵拉起了警戒線,四架無人機在飛船周圍編隊繞行。
陸雲、秦冷月、傑克馬三人站在行政樓頂層的露天平台上。蘇青影沒來,她在實驗室跑撬方塊的最終引數。
飛船艙門裂開。
沒有液態金屬流出來。
從艙門口走出來的,對,是“走”出來的,兩條腿,人形,是一個女孩。
年齡看上去十六七歲。銀白色的頭髮剪到肩膀,劉海齊眉。麵板白得透光,不是人類的那種白,是瓷器的白,帶著一點不自然的反光。五官精緻到了詭異的程度,眉眼鼻唇的比例完全符合黃金分割,對稱得沒有一絲偏差。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穿的衣服。
一套灰藍色的老式中國校服。翻領,長袖,胸口綉著“紅星中學”四個字,下麵是一條深藍色的校褲,腳上穿著白色帆布鞋。
校服明顯不合身。袖子長出一截,堆在手腕上;褲腿也長了,褲腳疊了兩折。帆布鞋左腳是37碼,右腳是39碼,兩隻腳不一樣大。
傑克馬的表情非常豐富。他轉頭看了陸雲一眼,陸雲的表情也很豐富。
“天工。”
“在。”
“她穿的那套校服是哪來的?”
“根據麵料紋理和校徽字型比對,該校服樣式與1995年紅星廠子弟中學的秋季校服一致。該款校服的電子掃描件存在於紅星灣資料庫的歷史檔案中。推測在飛行途中從地球公開資料中檢索了人類青少年的著裝方案,並自行複製。”
“她把左右腳的鞋碼搞反了。”傑克馬低聲說。
“觀察者文明的個體沒有的概念。她的足部是液態金屬擬態的,可以適配任意尺碼。但在資料檢索階段,她下載了兩份不同尺碼的鞋子資料,沒有分左右。”
女孩從艙門走到露天平台花了四十七秒。她的步態僵硬,每一步的間距精確一致,左右手完全不擺動。走到距離三人三米處停住。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文字轉語音軟體的預設音調。
“地球文明管理者陸雲。我是觀察者文明實驗型個體,編號零。申請駐留地球,進行不完美變數的長期沉浸式採集。請分配住所。建議住所距離您的日常活動半徑不超過五米,以保證資料採集的連續性和精度。”
三米外的秦冷月抱著資料夾。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陸雲注意到她抱資料夾的右手,指關節收緊了兩度。
陸雲往左挪了半步,離秦冷月更近的方向。
“你好,零。歡迎來地球。五米這個距離有點近了,我住家屬樓,家裏有老婆孩子。”
零歪了一下頭。這個動作跟一號使者學的一模一樣。
“這一變數在我的資料庫中已標記為秦冷月孩子標記為陸小遠。我理解家屬樓有準入限製,但我的擬態外殼可以調整至不超過三十厘米的任意形態,不佔用居住空間。例如,我可以變成一盞枱燈放在您的床頭,”
“不行。”秦冷月開口了。
零轉頭看她。
秦冷月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那是她上午花了二十分鐘草擬的《紅星灣基地外星訪客管理暫行辦法》,剛列印出來的墨還沒全乾。
“暫行辦法第三條:外星訪客入住區域由基地安保部門統一指定,不得自行選擇。第五條:外星訪客與基地核心人員的接觸距離不得小於二十米,工作會議和經批準的社交活動除外。第八條:外星訪客的日常起居由基地後勤部門指定專人輔導。”
零用了零點七秒讀完整份檔案。
“這份規定中有十一處邏輯漏洞。例如,第五條的二十米限製與第三條的統一指定住所存在空間衝突,如果指定住所恰好在覈心人員二十米以內呢?”
秦冷月把資料夾合上。
“那就指定一個二十米以外的住所。職工宿舍東區B棟103室。距離行政樓四百二十米。夠遠。”
“四百二十米的距離將導致我的資料採集精度下降約百分之八十七,”
“夠了。”陸雲接過話頭。他看了看零,又看了看秦冷月,飛快地做了一個判斷,關於這件事,他站老婆這邊,沒有任何猶豫的餘地。
“零,你的住所按秦總安排。你有任何技術交流需求,提前跟天工預約,在指定時間到指定地點。關於你的日常生活輔導,”
陸雲翻了翻通訊錄。
“王大媽。”
“誰?”零問。
“食堂的阿姨。負責教你怎麼在地球上過日子。吃飯、洗衣、倒垃圾、跟鄰居打招呼、上下樓梯靠右走,這些事你會嗎?”
零停了一秒。“我不需要進食。不需要清潔。不產生垃圾。沒有鄰居社交需求。上下樓梯我可以直接改變密度漂浮通過,”
“那你得學。”陸雲把手插回口袋。“你來地球學不完美的,吃飯就是第一課。”
當天傍晚五點半。
職工食堂。
王大媽站在二號視窗後麵,隔著玻璃打量麵前這個銀白頭髮的“小姑娘”。
王大媽閱人無數。紅星廠三十年的食堂大姐,什麼人沒見過。但眼前這位是頭一回,白瓷一樣的臉蛋上毫無血色,校服袖子長出半尺,帆布鞋兩隻腳不一樣大,端著餐盤站在那裏,表情跟木頭刻的沒有區別。
“吃什麼?”王大媽問。
零麵對餐盤裏四個打菜格子,處理了三秒。
“我不需要進食。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質對我的液態金屬基體沒有補充價值。”
王大媽的圍裙上沾著油點子。她端著大勺,對著零的餐盤就是一勺紅燒肉、一勺清炒油麥菜、一勺西紅柿雞蛋。
“甭管需不需要,坐下吃。”
零端著餐盤站在原地。
“我的口腔是擬態的,沒有味覺感受器,”
“少廢話。坐那邊,窗戶旁邊第三張桌子。別擋著後麵排隊的。”
零端著餐盤,以極其僵硬的步伐走到窗邊第三張桌子。她用精確到毫米的動作把餐盤擺正,坐下,拿起筷子,兩根筷子被她握在同一隻手裏,平行併攏,像握著一根鐵棍。
王大媽走過來了。圍裙沒解,大勺還拎在手上。
“這麼拿筷子的?誰教你的?”
“我從資料庫中調取了一百三十七段人類使用筷子的視訊教程,綜合分析後選取了最高效的握持方案。”
王大媽伸手把零的筷子抽走。
“一百三十七段白看了。來,看著。”
王大媽從兜裡掏出一雙自用筷子。竹子的,磨得發亮。她把筷子架在手上,慢慢地夾了一塊紅燒肉。
“底下那根不動,搭在虎口上。上麵那根用拇指和食指控製。兩根筷子之間的距離,”
王大媽頓了一下。
“別量。感覺就行。”
零看著王大媽的手。她的液態金屬核心在高速運算,王大媽手部肌肉的發力點、筷子的槓桿力矩、食材與筷頭之間的靜摩擦係數。
她把自己的筷子拿回來,學著王大媽的樣子架好。第一次夾,紅燒肉從筷子間滑掉了。第二次夾,還是掉了。第三次,肉夾住了半秒,在送往嘴邊的途中掉在了桌子上。
零看著桌上那塊紅燒肉。
“失敗。我的觸覺感受精度為納米級別,按理說不應該出現這種低階操控誤差。”
王大媽蹲下去,從桌麵上揀起掉落的肉,丟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從兜裡摸出一顆花生米放在零的餐盤裏。
“別急。從花生米練起,夾一百顆再吃飯。”
零看著那顆花生米。
“為什麼不直接練習目標食材?花生米體積更小、表麵更光滑,難度係數是紅燒肉的三倍。這不符合效率最優的訓練路徑。”
王大媽已經走回視窗了。“效率是什麼?能吃嗎?”
零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著花生米。筷子對準,下壓,夾取,花生米彈飛了,落在對麵空椅子的坐墊上。
零把椅子拉過來,把花生米揀回餐盤裏。
再夾。再彈飛。這次飛到了地上。
零彎腰去撿。她彎腰的動作不太協調,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摺疊角度不匹配,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花生米被撿回來了。
第七次嘗試。花生米在筷頭之間停了一秒,沒掉。零把它舉到嘴邊。
然後她張嘴。
液態金屬擬態的嘴唇裂開一條縫,花生米落了進去。
零的嘴合上了。
她不需要咀嚼。花生米在口腔裡碰到了液態金屬壁麵,被輕微的電場脈衝分解成基本分子。沒有味道。沒有口感。隻有一組碳氫氧氮的資料。
但天工的後台捕捉到了一條異常資料,零的底層運算池中,那個“不確定”節點在花生米入口的那一刻產生了一次0.003秒的非預設運算。運算內容天工無法解析,隻能看到輸出端的標籤。
標籤是一個新詞。
零自己造的。
詞條名:【硬的】。
沒有釋義。沒有權重。就那麼掛著。
天工看到這個詞條的時候停了0.2秒。然後它在自己的“好東西”資料夾裡新建了一條關聯記錄:
“零的第一個詞,是一顆花生米教的。”
食堂的燈光照在校服不合身的銀髮女孩身上。花生米被夾起來又掉了第八次。王大媽在視窗後麪包餃子,餘光瞄著這邊,嘴裏嘟囔了一句:
“這丫頭,比林默那小子還笨。”
通訊頻道裡傳來林默在小行星帶的聲音。
“我聽到了。”
“管你聽沒聽到,說的就是你。”
食堂裡笑聲起來了幾聲。零抬頭看了看笑的那幾個人,又低頭看了看花生米。
她不理解笑。但她把笑聲的波形錄下來了。
在底層資料庫裡,跟【硬的】放在了一起。
沒有標籤。沒有分類。
就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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