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二號礦坑廣場的地麵在過去的九天裏被翻了三遍。
第一遍是大花翻的。它用六條腿和背部的副足把表層月壤鏟鬆,效率是工程機械人的十一倍,幹活的時候腦袋上那頂“海南歡迎你”的草帽一顛一顛的,天工在後台給它配了一首《好日子》當BGM,沒播出來,隻是天工自己聽著玩。
第二遍是工程機械人乾的。一千六百台,分四個梯隊輪轉,把鏟鬆的月壤運走,露出底下的原生玄武岩層。岩層表麵被鐳射束切割成一個個標準化的方塊,每塊的長寬高誤差不超過三毫米。這些方塊是先遣站主體結構的地基。
第三遍是林默乾的。
此刻,月球二號礦坑廣場正上方四百米的高空,說“高空”不太準確,月球沒有大氣層,這四百米就是純粹的真空,林默的“初號機”義體懸浮著。
經過陸雲的“太空適應性模組”改裝後的初號機,外觀跟之前有了明顯區別。最大的變化在背部和四肢末端。
背部新增了兩組引力錨定裝置,各有六個噴口,可以在0.02秒內與附近一百公裡範圍內的任何天體建立區域性引力鎖定,說白了,想停在哪就停在哪,想貼著哪塊石頭就貼著哪塊石頭,在真空裏跟在地麵上一樣穩當。
四肢末端加裝了“零點漂移穩定器”,這東西的作用是讓每一個動作的力量輸出精確到微牛頓級別,在無重力環境下做精細操作不會因為反作用力飄走。
林默的雙手正抓著一根長十八米、截麵直徑兩米三的超弦合金主梁。
這根梁是三天前剛熔煉出來的第一批超弦合金製品。熔煉過程在月球船塢的高溫電弧爐中完成,蘇青影的團隊全程參與。
爐溫達到兩千六百開爾文閾值的那一刻,頻譜儀上跳出了一簇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振動訊號,蘇青影對著那條波形線看了整整七秒鐘,然後回頭對她的副手說了一句“他沒騙我”。
合金冷卻後呈現深灰色,表麵有一層很淺的金屬光澤,手感冰涼但異常光滑,摸上去的觸感不像金屬,更像打磨過的玉石。密度隻有鈦合金的六分之一,但抗壓強度是鈦合金的四百七十倍。
林默抓著這根主梁,從四百米的高度勻速下降。引力錨定裝置與腳下的月麵玄武岩層保持鎖定,下降速度被控製在每秒零點七米。
地麵上,九十六根同樣規格的主梁已經按“工蜂”飛船模組化拚接方案,插入了預切的玄武岩地基槽中。每根梁的間距四點七米,前後交錯排列,從空中看下去像一片灰色的竹林。
林默將手中的第九十七根主梁對準地麵編號G-97的基座,雙臂緩緩下壓。
三米高的初號機義體懸浮在真空中,十八米長的合金梁豎直入槽,底端接觸基座的瞬間,引力錨定裝置自動將梁體與月麵岩層建立微引力焊接,不用焊槍,不用螺栓,梁和地麵在原子層麵直接咬合。
從第一根梁入槽到第九十七根,每一根的安裝時間在三分鐘到四分鐘之間。中間林默隻停過一次,因為大花從旁邊的翻地區域爬過來了。
大花嘴裏叼著一把一米二長的合金扳手。扳手是工程機械人掉的,大花給撿回來了。它爬到林默腳下,伸長觸角把扳手舉起來。
林默低頭,用初號機的右手接過扳手。大花的觸角在扳手柄上停了零點三秒,尖端抖了兩下。天工在後台記錄了這個動作,標註為“友好”。
“謝了。”林默說。
雖然月球沒有空氣,聲音傳不出去,但天工把他的語音通過近場通訊轉譯成了次聲波。
大花的複眼裏反射出初號機胸口藍色指示燈的光亮,甲殼上的紋路微微顫動,這是蟲族表示“高興”的生理反應。
然後大花掉頭回去接著翻地了。爬行的速度比來的時候快,六條腿的節奏像在趕趟兒。
天工兢兢業業地把這一幕錄了下來。它用0.3秒剪輯了一個17秒的短視訊,配上自己臨時編的字幕:“《宇宙工程學基礎·實訓篇·第一課:工地安全與友好職場關係》”,存進了教學資源庫。
視訊發給陸雲審核的時候,陸雲回了一個字:“行。”
天工又發給傑克馬,傑克馬回了三個字加一個標點:“能賣嗎?”
天工沒理他。
,
到第十天中午,九十七根主梁全部就位。
林默從月麵上升到三百米的位置,俯瞰整個施工區域。
主梁林立,地基鋪展,工程機械人在梁與梁之間穿梭,鋪設超弦合金製的橫向連線板和能源管線。大花在北側的拓展區繼續翻地,身後是它翻過的鬆軟月壤,顏色比原生月麵深了兩個色號。
天工在通訊裡插了一句:“林默,你已連續工作138小時17分鐘,精神力場強度穩定在滿功率的97.3%。建議休息。”
“不累。”
這是實話。太空適應性模組改裝之後,初號機的能源利用效率提升了一個量級。在月球的低重力環境下,搬運重物的體力消耗比在地球上低了六分之五,而引力錨定係統自動調節姿態的功能省去了大量的精力開銷。
但“不累”隻是身體層麵的。
林默停在三百米的高度,看著腳下逐漸成型的建築骨架,腦子裏轉的不是工程進度。
他在想一件事。
陸雲說他是第一支小行星開拓小隊的隊長。從戰士到工程師,從殺招到建設。
那天在走廊裡,他問陸雲“基地建好後能不能在上麵開個食堂”的時候,自己都沒把那句話當真。但現在他站在月球上空,雙手剛剛安裝完一根十八米長的合金主梁,手感比切土豆絲的時候穩了不知道多少倍。
王大媽說他切菜“沒有人味兒”。
但造房子呢?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機械手。這雙手的設計初衷是為了戰鬥的,粒子刀、能量炮、引力盾,全是殺傷性功能。
今天它擰了一百三十七顆螺栓,搬了九十七根梁,接過大花遞來的一把扳手。
沒殺任何東西。
但林默的精神力場強度比十天前高了0.021%。天工測到了這個資料但沒彙報,因為它在自己的“好東西”資料夾裡找到了一個匹配的詞條,“踏實”,權重排第六。
,
紅星灣三號實驗樓。
蘇青影的工作站螢幕上,月球施工現場的實時畫麵佔了半個螢幕。另外半個螢幕是“工蜂”飛船第二版的結構優化模型。
她的團隊六個人分成三組,分別負責推進係統、能源管線和生命維持模組的細化設計。草稿紙已經消耗了兩箱半,空礦泉水瓶在垃圾桶旁邊堆成了小山,來不及扔,戰鬥太密集了。
蘇青影把注意力的70%放在優化模型上,剩下30%一直掛著月球畫麵。
螢幕上的時間線很清楚。十天前她第一次看到“工蜂”的設計圖紙時,上麵的核心元件還隻是一組方程和引數。十天後,那些方程變成了插在月麵上的合金梁,變成了正在鋪設的能源管線,變成了工程機械人焊接連線板時濺出的弧光。
而這個進度,比她在航天局時最樂觀的預估快了,她不想算。算了會影響心態。
她的副手端著一碗麪走過來。西紅柿雞蛋麵,王大媽做的,專門送到樓上的。
“蘇總,午飯。”
蘇青影沒回頭。
“放那。”
副手把麵放在桌角,猶豫了一下:“蘇總,我有個問題。”
“說。”
“月球那邊的建造進度……我們的第二版優化方案還沒出,第一版已經蓋了百分之四十了。萬一我們的優化方案跟已建部分有衝突,返工的成本怎麼辦?”
蘇青影推了推眼鏡,她白天不戴,晚上算到深處會換上。
“不會衝突。”
“怎麼確定?”
“因為第一版的框架預留了足夠的修改空間。所有核心節點的介麵都是標準化的,模組可以單獨替換而不影響整體結構。”她用筆點了點螢幕上的一個節點,“你看這裏。每個節點的連線方式不是剛性焊接,是磁力卡扣加引力鎖定雙冗餘。想換的時候,解開鎖定,拔出來,插一個新的進去就行。”
“這種設計……很少見。”
蘇青影端起麵條,吃了一口。湯已經沒那麼燙了,西紅柿的酸味剛好。
“不是。是隻有在一開始就想到後麵每一步會怎麼改的人,才能做出這種設計。”
她嚼著麵條,盯著螢幕上月球工地的畫麵。林默的初號機在三百米的高度懸浮了幾秒,然後緩緩降落,去取下一根梁了。大花在北側翻地,草帽歪了也不管。
“工蜂”第一版方案是陸雲一個人畫的。他在畫的時候就知道會有第二版、第三版,所以提前留好了口子。
這不是設計能力的問題。這是一種,蘇青影在腦子裏找了半天詞,沒找到合適的。
那天在食堂,陸雲穿著拖鞋,吃著麵條,在餐巾紙上給了她兩個引數。那兩個引數推翻了一百年的物理學框架。
今天在月球上,他的飛船骨架已經立起來了四成。
蘇青影把麵湯喝完,擦嘴,回到鍵盤前。
她要把第二版優化方案的精度提高到讓那個穿拖鞋的男人挑不出毛病的地步。
副手在旁邊看著蘇青影打字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提了一個檔次,識趣地退回了自己的工位。
通訊器亮了一下,天工發來一條群訊息,收件人是陸雲、秦冷月、蘇青影、傑克馬和林默:
“月球先遣站一期主體結構完成度:41.7%。預計剩餘工期:6天。比原計劃提前,”
天工卡了0.4秒。它重新算了一遍。
“,比原計劃提前4年11個月19天。”
傑克馬第一個回復:“發稿發稿,這條新聞值三個億的流量!”
秦冷月第二個回復:“施工安全報告呢?”
陸雲第三個回復:“林默,今晚食堂有紅燒排骨,下班了沒?”
林默的回復晚了兩分鐘。他正在安裝第九十八根梁。
“下了。排骨給我留一份。”
蘇青影沒回復。她在算一組新的應力引數。但她的副手注意到,蘇總的打字速度,又快了一點。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