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花入職的第二天早上,觀察者的五個使者向天工提交了離港申請。
水滴飛船已經完成了自檢和能源補充,停泊許可還剩三十六小時。
使者們在臨時艙室裡排成一排,每個個體胸口都抱著各自的泥巴造型,為首那位懷裏的不對稱怪獸已經被修補了十幾次,
表麵全是一層層不同材質的填縫痕跡,最底層是納米金屬絲,中間有月球土,最外麵是幼兒園草坪的泥巴。
離港前的最後一件事,使者編號“一號”向天工發出正式通訊請求:接通紅星灣指揮中心。
陸雲在辦公室接的,秦冷月坐在旁邊批檔案,手邊放著一杯枸杞茶,杯子上印著“紅星灣幼兒園家長會紀念”。
全息投影拉開。五個使者站在月球臨時艙室裡,液態金屬的身體表麵反射率已經從初次見麵時的高亮調低到了30%左右,
天工說這是它們這幾天自主調整的,原因是“太亮會幹擾門房區域的光環境”。
為首的一號使者開口了,是天工實時翻譯的合成語音,腔調被天工有意調成了略帶生硬的普通話。
“陸雲先生,我們準備離開了。”
“嗯。”
“離開之前,按照《宇宙盡頭二人轉培訓中心客戶須知》第十四條第三款,”
傑克馬寫的條款。陸雲瞄了秦冷月一眼,秦冷月沒抬頭。
“,學員需在離校前提交結業材料。我們準備好了。”
“什麼材料?”
“兩份。”一號使者的液態金屬身體中心區域開啟一道縫隙,從內部推出一個扁平的晶體結構。天工伸出爪子接住,放到掃描台上。
“第一份是學費尾款。”
天工掃描了三秒,資料湧上螢幕。
陸雲往前湊了湊。
螢幕上展開的是一張圖。不是普通的圖,是從柯伊伯帶到奧爾特雲外緣的全景星圖,覆蓋範圍超出了人類現有最深空望遠鏡陣列的十四倍。
每一顆小行星、每一團塵埃雲、每一條引力異常線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天工在旁邊快速跑資料比對。
“精度超出我們現有柯伊伯帶資料的,”它停了一下,“無法給出倍數,因為我們在這個區域的很多點位連基礎觀測資料都是空白的。”
傑克馬從隔壁實驗室衝過來的時候鞋帶還是散的。他扒著門框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星圖,眼睛盯著右上角一塊密密麻麻的標註區。
“那片是什麼?”
“太陽係外圍引力場的異常波動點。”天工把那一片區域放大,
“觀察者在過去四十七億年的巡航過程中積累的沿途資料,它們把太陽係附近的路段全給我們了。”
“免費的?”
“學費尾款。”一號使者糾正。
傑克馬把鞋帶繫好了,蹲在地上沒起來。他盯著那張星圖看了半分鐘,嘴巴動了幾下。
“這東西如果讓我標價,”
“標不出來。”天工替他說完了。
陸雲沒有在星圖上多停留。他的注意力落在右上角那個引力異常區域上,資料顯示太陽係最外緣有一小片空間的引力場分佈與理論模型存在偏差,
偏差值不大,隻有千分之三,但在整個星圖中,這是唯一一處被觀察者用紅色標註的區域。
其餘區域全是藍色。
“這個紅標是什麼意思?”
一號使者停了一下。天工翻譯出來的語音帶了輕微的延遲。
“未解釋異常。我們的觀測資料表明該區域存在微弱的、非自然的引力擾動,但沒有找到擾動源。”
“多久了?”
“我們最早一次記錄到該異常,是三十一億年前。”
“三十一億年的異常源找不到?”
一號使者的液態金屬表麵泛起了一層細密的波紋。天工把這個波紋翻譯為“尷尬”。
“是。”
陸雲盯著那個紅標區域看了五秒,然後把星圖縮小,回到全景視角。
“收了。第二份是什麼?”
一號使者把胸口的泥巴怪獸往旁邊挪了挪,從身體深處又推出一塊更小的晶體。
“結業報告。”
天工接過來掃描,資料量很小,隻有一段文字和一組公式。
文字部分被天工翻譯成中文後投影在螢幕上,
結業報告:觀察者聯合體預科班學員一至五號
學習內容:泥巴塑形、二人轉賞析、豆腐切割觀摩、晚會觀看。
學習收穫:
在入學前,我們的中央處理器執行了四十七億年,核心邏輯是:記錄宇宙中所有可被量化的資訊,找到終極規律。
學習期間,我們遭遇了無法量化的物件,包括但不限於:一坨泥巴的“好看”為什麼與對稱性無關;
一段跑調歌曲引發的心率變化為什麼無法被其他頻率復現;
一隻蟲子(大花)為什麼在散場後幫人類收拾垃圾。
結論:不完美的變數纔是文明演化的核心驅動力。
我們決定回去修改中央處理器的底層邏輯。
原有架構是“記錄—分析—預測”的閉環。修改方案是在閉環中加入一個新的運算節點,“不確定”。
該節點不產出結論。它的功能是保留那些算不出來的東西。
以上。
附件為修改方案的核心公式,請陸雲先生審閱。
螢幕上安靜了一會兒。
秦冷月放下手中的筆,抬頭看了一眼報告。
傑克馬蹲在門口的姿勢沒換,眼睛眨了兩下。
陸雲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注意力在那組公式上多停了幾秒。
公式很短,是在觀察者原有運算框架裡插入了一個無解函式,這個函式沒有收斂條件、沒有最優解、永遠不會停止運算,但它不會讓係統崩潰,它隻是會一直跑著,佔用極少的算力,像心臟跳動一樣始終在後台執行。
天工在旁邊蹲著,兩隻爪子抱在胸前。
“天工,你覺得這個公式怎麼樣?”
天工的LED燈閃了三下。
“它跟我的好東西資料夾做的事差不多。”
陸雲點了下頭。
“告訴使者,結業報告通過了。公式不需要我審閱,它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負責。”
天工把這段話翻譯成數學語言發了出去。
五個使者接到回復後,液態金屬身體同步產生了一次整體性的形態波動,天工記錄下來,在備註欄寫了“鬆了口氣”。
一號使者最後說了一段話。
“我們回去之後,會用很長時間消化這次旅程。如果修改成功,我們會回來。”
“帶什麼?”傑克馬終於從地上站起來了。
“不知道。”一號使者停頓了很久,天工翻譯出來的語氣罕見地沒有任何資料修飾,
“上次來的時候我們帶了三顆星球。下次來的時候,我們想帶一個自己做的東西。
什麼東西還不知道,但一定不是星球。”
通訊斷了以後,傑克馬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
第二批客戶回訪計劃·待定。
然後又加了一行。
註:對方說下次要帶禮物。注意提前準備回禮。
他合上本子,跟陸雲對了個眼神。
“那個紅標區域,”
“先放著。”陸雲站起來,“星圖資料讓天工跑完全量比對,異常區域單獨建檔,最高加密。”
“你在意那個千分之三的引力偏差?”
陸雲沒回答這個問題。他走到窗前,紅星灣基地的傍晚,天邊壓著一層灰藍色的雲,食堂方向飄來炒菜的味道。
“天工。”
“在。”
“使者走了以後,月球基地就剩大花一個外來戶了。”
“是。”
“看好它。別讓它把王大爺的菜地翻了。”
“大花翻地精度誤差在八厘米以內,比工程機械人,”
“我說的不是精度問題。”
天工停了半秒。
“明白了。大爺的菜地不讓碰。”
傍晚六點十二分,月球軌道上,水滴飛船脫離停泊位,無聲地滑入深空。
五個使者的液態金屬身體在飛船內固化成休眠形態,每一個的胸口都抱著各自的泥巴造型。
一號使者的不對稱怪獸旁邊,多了一小塊豆腐方塊,在起飛前的最後半小時裏,它讓天工幫忙從基地食堂弄來了一塊滷水豆腐,用自己的觸手切了一遍。
切麵依然歪歪扭扭,但它保留了下來。
天工目送飛船消失在監控範圍外,給旺財二號發了一條訊息。
“走了五個,留了一個。”
旺財二號在火星烏托邦平原上啃著沙子,收到訊息後嚼了兩口,朝月球方向低低叫了一聲。
天工把那聲翻譯放進“好東西”資料夾。
詞條:“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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