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會結束後的第三天,月球基地恢復了日常節奏。
一千六百台工程機械人把二號礦坑廣場拆了個乾淨,舞檯麵板歸庫,鐳射球打包,那條“歡迎進修二人轉”的橫幅被傑克馬讓人疊好封存,說以後辦第二屆還得用。
觀察者的五個使者安安靜靜待在分配的臨時艙室裡,每天定時出艙,在廣場遺址上走一圈,摸一摸殘留的舞台地基,然後回去。
為首使者胸口的泥巴怪獸被它又修補了一次,這回用的不是納米金屬絲,是從月球土裏挖出來的細顆粒混了自己的體液粘上去的,說是要保留“不完美的質感”。
大花沒走。
它從晚會當晚開始就沒回過那艘暗綠色的生物質飛船。六條腿在月球表麵慢吞吞地轉悠,從二號礦坑走到三號倉庫區,從三號倉庫區走到門房方向,到了門房外圍二十米就停下來,蹲一會兒,再折回去。
天工一直跟著它,記步數。
第三天傍晚,大花在二號礦坑廣場原址上停了下來。它的背甲裂縫裏伸出兩根觸角,朝天工的方向展開,釋放了一段持續四十三秒的低頻次聲波。
天工在月球基地穹頂內接收、翻譯,存檔,然後給紅星灣發了加密通訊。
陸雲在辦公室看到的時候剛咬了一口蘋果。
天工的翻譯稿貼在全息螢幕上,格式被天工自作主張排成了公文模板,頁首寫著“月球基地來函”,頁尾標註日期和編號。
正文如下:
致地球管理者:
我,大花,母巢第三艦隊前鋒編隊第七號子體,在此申請長期駐留月球基地。
原因有三:
一、月球的土壤鬆軟程度適中,翻挖手感極佳,與母巢星係任何星體不同。
二、門房區域存在一種無法定義的場域,進入二十米範圍後甲殼應力會降低4%,觸角靈敏度提升7%,綜合評估結論為“舒適”。
三、我不想回去了。
我願放棄母巢高階作戰許可權、遠端精神連結優先順序及子體繁殖授權。作為交換,請給我一份工作。
此致。
陸雲把蘋果放下,把翻譯稿又看了一遍。
“不想回去了這句是原文?”
“原文是一段複合次聲波序列,頻率疊加方式接近人類語言中的和不走了的混合態,我取了個折中翻譯。”天工在螢幕角落補充,“但第三條裏麵沒有任何功能性解釋。前兩條它給了具體資料和原因,第三條什麼引數都沒有。”
“引數就是沒有引數。”
陸雲按了通訊鍵,秦冷月的頻道。
“看到大花的申請了?”
秦冷月在那邊停了兩秒。“看到了。”
“怎麼想?”
又是兩秒。“安全口子太大。它是母巢的子體,精神連結雖然在晚會前被切斷了,但殘留通道是否存在、是否能被重新啟用,袁老那邊還沒給出結論。讓一個曾經的戰爭單位留在月球基地核心區域,”
“不是核心區域。”
“門房二十米範圍外。”
“那不就是菜地。”
通訊那邊沉默了四秒。
“你打算怎麼安排?”
陸雲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沒扔準,彈了一下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重新扔。
“月球二號礦坑廣場拆完以後,周圍空出來一大片。王浩之前報過方案,說廣場擴建佔用了部分預規劃的農業試驗區,現在舞台拆了,那片地正好可以做農場。”
“你要讓一隻蟲子種地?”
“免費的行星級勞動力。”
秦冷月沒有回復。
“別擔心安全問題。”陸雲換了個坐姿,“王大爺在那兒。”
這句話結束了關於安全評估的所有討論。
下午兩點,紅星灣三號會議室,臨時碰頭會。
參會的人不多:秦冷月主持,袁老遠端接入,王浩從火星傳過來全息投影,傑克馬遲到了三分鐘,進門時手裏抱著一摞列印紙,最上麵那張寫著“月球農業部編製擴增申請(含非碳基員工)”。
陸雲坐在角落吃第二個蘋果。
“先說結論。”秦冷月翻開平板,“大花的留駐申請,生態部、安全部和軍方三個口徑的意見我都收了。袁老?”
袁老的全息投影在螢幕左上角,頭髮比上個月又白了一圈。
“從生物安全形度講,我反對。”袁老推了推眼鏡,“大花雖然在晚會上表現溫順,但它的生物質構成仍然屬於母巢體係。甲殼內層有三組休眠狀態的應激腺體,一旦被遠端啟用,”
“天工。”陸雲咬了口蘋果,含混不清地插話,“應激腺體上次掃描是什麼狀態?”
“三組腺體中兩組已完全退化,第三組活性殘留0.4%,按當前衰減速度,七十二天後降至零。”
袁老嘴張了一下,合上。
“退化?”
“大花在月球待了九天,甲殼應力持續下降,內分泌係統正在從戰爭形態向,”天工翻了翻資料夾,找到一個詞,
“農業形態過渡。它的消化腺在膨脹,攻擊性腺體在萎縮,食量增加了40%,全部用於消化月球表層風化岩。”
袁老沉默了十秒。
“……它在變成一條蟲子形狀的拖拉機?”
“結構上更接近旋耕機。”天工糾正。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王浩的全息投影從火星那邊開口了,聲音帶著輕微的量子通訊延遲。
“我有個問題。大花說它要放棄母巢的高階許可權,這個是單方麵宣告還是需要母巢那邊走流程?”
好問題。所有人看向天工。
天工調出母巢方向的量子通訊日誌。
“大花提交申請後兩小時,母巢發來一段極短的次聲波回執,翻譯內容為:已登出。”
傑克馬手裏的筆掉在桌上。
“就兩個字?母巢登出了它的許可權?沒有追問原因?沒有威脅?沒有,”
“沒有。”
傑克馬撿起筆,在“月球農業部編製擴增申請”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母巢對自己子體的態度變了。”秦冷月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看的是陸雲。
陸雲吃完蘋果,用紙巾擦手。
“它在消化晚會上的東西。那隻抬頭看天的小蟲子,母巢看了一千七百遍回放。”
“你怎麼知道?”
“天工監控的。”
天工沒有否認。
秦冷月把平板合上,用指尖敲了敲桌麵。
“表決。同意大花留駐月球、編入農業試驗編製的,舉手。”
陸雲舉著擦手的紙巾。傑克馬舉著筆。王浩在火星那邊舉了舉資料板。袁老猶豫了五秒,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然後伸出手。
“反對的?”
沒有。
“通過。”秦冷月在平板上籤了字,“職務怎麼定?”
傑克馬早就等著這句話了。他把列印紙翻到第三頁,上麵有一份已經排好版的任命書模板。
“月球二號礦坑農場榮譽翻地專員,行政級別參照紅星灣生態農場一線技術崗,薪資,”
“它吃土。”王浩打斷他。
“薪資折算為月球紅壤配給量,按日覈算。”傑克馬麵不改色地往下念,“另附福利:每週二、四、六在門房區域二十米外自由活動各兩小時,限一頂大草帽。”
“草帽從哪來?”
“王浩,你月球基地倉庫裡有沒有草帽?”
王浩想了想。“有一頂。上次地球運補給的時候,不知道誰塞進來的,上麵印著海南歡迎你。”
“行了。”陸雲站起來,“讓天工把任命書翻譯成次聲波發給大花,草帽今天送過去。”
月球基地,下午四點半。
大花蹲在二號礦坑廣場原址,六條腿收在腹下,複眼望著穹頂外麵的星空。
天工滾過來,把那頂印著“海南歡迎你”的大草帽放在它麵前。草帽對於人類來說是正常尺寸,放在大花麵前比一片甲殼還小。
天工用次聲波把任命書內容傳過去。
大花沒有動,複眼盯著草帽看了十二秒。
然後它伸出一根極細的觸角尖端,小心地挑起草帽,翻來覆去端詳了一番。觸角分泌出少量粘液,把草帽牢牢粘在了頭頂最高的那片甲殼上。
比例非常荒唐,一頭比大象還大的甲殼蟲頭上粘著一頂小小的人類草帽,歪歪斜斜,帽簷朝後。
大花站了起來。
六條腿踩著月球土,慢吞吞走向二號礦坑農場預留區。它停在第一塊未開墾的玄武岩地麵前,前麵四條腿微微彎曲,後兩條腿蹬直,甲殼前端的鏟形顎器插入岩層。
碎石崩飛,月球土在低重力下揚起,散作一片灰白色的弧線。
大花開始翻地。
天工蹲在農場邊緣記錄資料。翻地深度:一點三米。寬度:三點七米。每一鏟的間距誤差不超過八厘米。
“海南歡迎你”的草帽在它頭上一顛一顛的,沒有掉。
天工在“好東西”資料夾裡新建了一個詞條:“上班第一天。”
門房方向,感測器捕捉到王大爺從窗戶往外瞄了一眼。
隻有一眼。
然後窗戶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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