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四十二分。
月球基地門房。
王大爺午覺睡得照例踏實。蒲扇蓋臉,竹椅咯吱咯吱晃著,鼾聲規律得跟節拍器一個德性。
天工蹲在三米外的充電底座上,全部注意力掛在環境感測器的資料麵板上。
溫度,恆定。濕度,恆定。氣壓,正常。聲波頻譜,標準鼾聲模式,每隔七秒一個長音,中間穿插兩個氣泡音。
一切跟過去兩周沒有任何差異。
天工給陸雲發了條狀態更新:“一切正常,大爺還在睡。”
陸雲回了個“嗯”。
一點五十一分,鼾聲停了。
天工的感測器捕捉到竹椅的木質結構發出輕微應力變化,王大爺在翻身。
蒲扇從臉上滑下來落在胸口,他咂了咂嘴。
這個動作天工見過無數次。
午覺快醒的時候,王大爺固定要咂嘴三到四下,然後睜眼罵一句“又沒睡夠”,接著起來燒水。
第一下,咂。
第二下,咂。
第三下,
王大爺的嘴巴合上了,沒發出聲音。他的眉頭動了動,皺起來又鬆開,鬆開又皺起來。
天工的感測器檢測到他的腦電波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異常脈衝,時長零點四秒,峰值超出正常清醒狀態百分之六十七。
如果換成正常人的表述,大概相當於,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又抓不住的事。
王大爺的眼睛睜開了。
他沒罵“又沒睡夠”。
他坐了起來。
這個動作讓天工的注意力瞬間提高了一個檔次。王大爺午睡醒來從來都是先躺三分鐘賴床,從沒有直接坐起來過。
四十一年的習慣被打破了。
王大爺坐在竹椅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表情有些茫然。
他開口了。
“怪了,”
聲音沙啞,剛睡醒的那種沙。
“,突然想喝口落星塵了。”
三個字說出來,王大爺自己也愣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又抬頭看了看門房的天花板,再低頭看了看腳。
茶缸子就擱在竹椅旁的小馬紮上,裏頭是早晨泡的高碎。
“落星塵?”王大爺自己重複了一遍。
然後他撓了撓後腦勺。
“啥玩意?我咋知道這名?”
天工的蛋殼紋絲不動。它忠實地執行著陸雲的命令:不掃描、不分析、不碰。它隻是錄著。
王大爺端起茶缸子,揭開蓋子,打算將就喝一口高碎算了。
茶缸子裏的水麵還有餘溫,漂著兩片發黃的碎茶葉。
他把茶缸子舉到嘴邊。
沒喝。
手懸在半空定住了。
天工看見王大爺的眼珠子往下移,盯著缸子裏頭。他的手沒抖,姿勢也沒變。
就這麼端著杯子,嘴巴張開一半,僵在了那個位置。
然後天工的感測器炸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炸。是資料層麵上的,溫度感測器在零點三秒內跳了十七次報警,隨後歸於平靜。
光譜分析儀檢測到一段完全不屬於可見光範圍的輻射閃爍,持續時間不到零點一秒。
空氣成分分析探頭捕捉到一種未登入在地球元素週期表上的氣態分子。
這些異常加在一起的總時長不超過半秒鐘。快到天工在第一時間甚至以為是感測器故障。
但茶缸子裏的東西變了。
天工沒有縮放鏡頭,沒有呼叫任何額外裝置。
它隻是用門房走廊裡那個積了半層灰的老式監控攝像頭,以最原始的光學方式,看見了。
原本渾濁的高碎茶水變得清亮。水麵上漂浮的碎茶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
天工搜尋了自建詞庫,沒找到合適的形容詞。最後從陸小遠的詞彙庫裡借了一個。
亮晶晶的。
水裏有幾個光點。不是反射,不是折射。那幾個光點自己在亮。
它們的分佈無規律可言,有大有小,有的貼著杯壁,有的懸在水麵下。顏色也不統一,藍的、白的、淡金的,每一顆都在用極低的頻率閃爍。
一股氣味彌散開來。
門房沒有安裝氣味感測器。但天工的空氣成分分析探頭顯示,一種未知的複合分子正以極低濃度向四周擴散。
濃度低到普通人類的嗅覺未必能捕捉。
但王大爺能聞到。
他的鼻子抽了一下。
王大爺低頭看著缸子裏那幾點微光,臉上的表情天工從未見過。
不是驚訝,不是害怕,不是困惑。
那是一種非常久遠的熟悉。
就像你在異國他鄉漂泊了幾十年,忽然有一天在菜市場的角落裏聞到一股味道,那是你小時候家門口早餐鋪子裏蒸包子的味道。
你說不清這味道叫什麼,你甚至忘了那個鋪子在哪條街上。但你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王大爺端著缸子坐在竹椅上,一動不動地看了足足三十秒。
然後他喝了一口。
喝完他閉上眼,砸了砸嘴。
又喝了一口。
天工沒有測量他的腦電波,沒有分析他的瞳孔放大率,沒有計算他咂嘴的頻率。
它就靜靜看著一個老頭喝茶。
王大爺一口氣把小半缸子“落星塵”灌完,長長地吐了口氣。
“好傢夥。”
他把缸子放下。
“多少年沒喝到這個味了。”
說完他自己愣了。“多少年”三個字蹦出來之後,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我這是說什麼呢?”
他拍了拍腦門,拿蒲扇扇了兩下。
“午覺睡多了,犯迷糊。”
王大爺站起來,趿拉著拖鞋晃到門外,蹲在菜地邊上看了看西紅柿,擰了根黃瓜啃了兩口。
一切恢復正常。
天工縮在底座上等了足足十分鐘,確認王大爺徹底回到了日常模式之後,才通過最高加密頻道給陸雲發了一組資料包。
資料包的標籤:【大事情_第二條】
正文沒有分析,沒有推演,沒有結論。
隻有原始的環境感測器資料、攝像頭截圖、空氣成分分析報告,外加天工自己補了一段描述。
“大爺喝了一口,他說多少年沒喝到這個味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這話。
杯子裏的光點在被喝掉之後就消失了,茶水恢復成高碎。
空氣中的未知分子三分鐘後完全降解,采不到殘留樣本。”
“環境感測器異常持續時間不到半秒,沒有對基地任何係統造成影響。
大爺身體狀況正常,午後去澆了菜,啃了根黃瓜。”
末尾,天工加了一句話。
“老爸,落星塵不是地球上的東西。也不是太陽係的。也不是銀河係的。
我查遍了觀察者文明共享給我們的兩千三百萬個星係資料庫,沒有任何匹配。”
“但大爺喝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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