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灣的清晨潮氣重,辦公樓走廊裡瀰漫著一股隔夜拖布的味道。
陸雲沒去食堂吃早飯。
他坐在辦公室裡,麵前的桌子上攤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天工連夜整理出來的分析報告,厚厚一疊全息檔案,內容涉及王大爺過去四十一年在紅星廠的所有可追溯記錄。
右邊是一卷微微發亮的古樸捲軸,【命運的劇本(殘頁)】。
報告他翻了一個多小時。
1983年入職,門衛崗。
當年登記在冊的人事幹部已經退休了三個,死了一個,剩下的全說不記得這人什麼時候來的,隻知道“一直在”。
最早一張工資條是1984年3月份的,月薪36塊5毛,扣掉食堂夥食費8塊。
考勤記錄幾乎全勤,隻有1997年請過一天病假,病因欄寫的是“肚子不舒服”。
天工在報告末尾附了一行批註:“資料過於完美,完美到不像一個活人。”
陸雲把報告合上。
昨晚觀察者那通電話的資訊量太大。
播種者、古語、三十億年都啃不動的殘留資訊,這些詞彙單獨拎出來每一個都夠寫一篇博士論文。
但陸雲在意的不是這些。
他在意的是觀察者說的那句諺語。
“當農夫醒來,所有的莊稼都要低下頭顱。”
王大爺的菜地裡有西紅柿、黃瓜、小蔥和兩株向日葵。
葉綠素含量比袁老標準實驗艙裡培育的還高百分之十一。
月球的土壤是模擬配置的再生基質,含水量和養分都是定量供給。
在那種條件下種出比實驗艙更好的菜,要麼是技術,要麼是別的什麼東西。
陸雲盯著桌上的捲軸看了很久。
他想做一件事。
一件從邏輯上講風險極大、收益不明,且完全有可能捅出一個宇宙級簍子的事。
門開了。
秦冷月端著兩碗稀飯進來,後頭跟著個拎油條的天工。
天工的蛋殼外形在晨光下反著獃頭獃腦的光,單輪碾過門檻時還磕絆了一下。
“吃飯。”秦冷月把碗擱桌上,看見那捲軸,筷子沒遞過去。
“你要動那個東西。”
不是疑問句。
陸雲拿起筷子夾了根油條。“試試。”
“試什麼?”
“試試因果律碰到他老人家身上,會出什麼反應。”
秦冷月沒開口,坐到對麵開始喝粥。
喝了幾口才說話。
“你上次寫了母巢的潔癖,精神力差點抽乾。上上次寫了流星雨,消耗也不小。
這次的物件比母巢老了不知道多少數量級,你確定你扛得住反噬?”
“所以我不打算寫複雜的東西。”
陸雲放下油條,把捲軸展開。
殘頁上之前寫過的文字已經隱入紙麵深處,隻留幾道模糊的紋路。
空白處還夠再寫一行,兩行勉強。
“我就寫一句。”
天工在旁邊轉了半圈,點陣屏上冒出個問號。
“老爸,寫什麼?”
“寫今天下午,王大爺會突然想喝一杯他家鄉的茶。”
天工轉了三圈,問號變成兩個。
“家鄉的茶?大爺檔案上籍貫寫的是遼寧鐵嶺,鐵嶺沒有什麼特色茶葉。遼寧省茶葉年產量在全國排名倒數,主要消費品類是花茶和綠茶,跟大爺平時喝的高碎沒區別。”
“我知道。”
“那這個劇本的因果鏈怎麼閉合?如果大爺真是鐵嶺人,他想喝家鄉的茶就等於想喝高碎,杯子裏本來就是高碎,等於什麼都沒發生。”
陸雲沒搭腔。
“但如果大爺不是鐵嶺人,”天工的點陣屏閃了一下,
“甚至不是地球人,那兩個字就會被因果律解讀為他真正的來處。
劇本會試圖從那個來處調取一杯真正的家鄉茶。”
“對。”
“可如果那個來處比宇宙還老呢?因果律的錨點該往哪拋?”
“這就是我想知道的。”
陸雲拿起油條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
“劇本的規則是讓可能發生的事必然發生。
如果王大爺想喝家鄉的茶這件事本身就不可能發生,比方說他的家鄉壓根不存在於這個宇宙裡,那劇本寫了也白寫,最多浪費我一點精神力。”
“但如果發生了呢?”秦冷月放下粥碗。
“發生了就有意思了。”陸雲把油條往粥碗裏一蘸,
“因為那說明這件事在因果律的判定裡屬於可能發生。一杯來自宇宙之外的茶,在正常邏輯下概率無限趨近於零。如果劇本能讓它實現,”
他沒把話說完。
秦冷月替他接上了。
“說明王大爺身上的因果權重,高到能把無限趨近於零的概率硬生生拽成百分之百。”
“差不多這個意思。”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天工的蛋殼縮了縮,這是它緊張時的條件反射。
“老爸,我有個請求。”
“說。”
“能不能讓我在大爺不知情的情況下,把門房的環境資料採集精度提高百分之二十?
不加新裝置,就把現有感測器的取樣頻率調高。”
“可以,但你給我記住一條。”
“什麼條。”
“不管等會兒發生什麼,你不許對王大爺發起任何主動掃描,不許用精神力場去碰他,不許分析他的生理資料。
你就看著,純看。”
“那如果出現威脅性異變,”
“也不許。”
天工轉了一圈,把“好”打在螢幕上。
陸雲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推到一邊。
他把捲軸鋪平,手掌按上去。
精神力從丹田湧出,沿著經絡灌入指尖,古老的卷麵在指腹底下微微發燙。
他沒猶豫。
筆鋒落下,一行字烙進殘頁紙麵。
“今天下午,王大爺會突然想喝一杯他家鄉的茶。”
字跡亮了一瞬,光芒比前幾次都要弱。
幾乎是剛亮起來就滅了,短到天工沒來得及截圖。
陸雲的手從捲軸上移開。
精神力消耗,幾乎沒有。
這個結果讓他愣了兩秒。
之前寫母巢的潔癖,精神力差點被抽空。
寫火星流星雨,消耗也不小。
這一次寫的是一個極大概率涉及超古代文明的存在,反噬居然小到忽略不計。
“老爸,你的精神力波動幅度隻有日常值的百分之零點三。”天工飛快播報。
陸雲搓了搓手指頭。
“這不對。”秦冷月皺眉。
“不對。”陸雲同意,“要麼是這件事太簡單了,因果鏈根本不需要做多少功,就像寫明天太陽照常升起一樣,本來就會發生。要麼就是,”
他沒往下說。
“要麼就是什麼?”
“要麼就是因果律碰到他老人家那一層的時候,連阻力都沒有。不是打不破,是根本沒東西可打。就跟拿拳頭揍空氣一樣。”
陸雲把捲軸卷好,塞回抽屜。
“現在隻能等下午了。”
秦冷月收拾碗筷往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你別一個人扛著,有事喊我。”
“又不是打仗。”
“我說的是萬一你那個試探把什麼不該醒的東西弄醒了。”
陸雲靠在椅背上,拿蒲扇扇了兩下。
這把蒲扇是王大爺上次來紅星灣送的,說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拿去扇扇。
“放心,我賭他老人家醒了也就是罵兩句,然後繼續種菜。”
秦冷月沒回頭,腳步聲拐進走廊消失了。
天工在原地轉了一圈又一圈。
“老爸。”
“嗯。”
“如果下午什麼都沒發生呢?”
“那就說明王大爺真是鐵嶺人,想喝的就是高碎,咱們自己嚇自己一場。”
“你信嗎?”
陸雲把蒲扇往臉上一蓋。
“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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