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那句“鐵鏽是長在機器上,還是長在了你們的心裏”,像一記重鎚,狠狠地砸在了總裝車間裏每一個紅星廠幹部的心口上。
高士偉那張平日裏因為養尊處優而顯得紅潤的臉,此刻血色盡褪,白得像一張紙。他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卻發現任何語言在陸雲那冰冷如實質的目光下都顯得蒼白無力。
劉振華更是“噗通”一聲,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他那雙擦得鋥亮的意大利皮鞋,此刻沾滿了灰塵,看起來狼狽不堪。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引以為傲的“五星級度假村”,在那座戈壁灘的“龍吟基地”麵前,不過是個華麗的笑話。
他們以為自己是揣著金飯碗的富翁,可人家早就開始鑄造點石成金的手指了。
那個名叫山本的日本工程師,此刻正失魂落魄地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著自己的技術手冊,嘴裏用日語喃喃自語,像是在背誦經文,又像是在懺悔。
他引以為傲的“鬆下頂級技術”,被人三言兩語就戳破了底褲,這種世界觀的崩塌,比直接打他一頓還要讓他痛苦。
而李強,則早已悄悄地縮到了人群的最後麵,恨不得把自己變成車間裏的一顆螺絲釘。他看向陸雲的眼神裡,已經沒有了嫉妒和怨毒,隻剩下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他終於明白,自己和陸雲的差距,已經不是家世、背景、甚至金錢能夠彌補的了。那是一種維度的差距,就像螞蟻,永遠無法理解雄鷹眼中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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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高,老劉。”
秦山河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沒有發火,隻是平靜地走到兩人麵前,親手將癱坐在地的劉振華扶了起來,又拍了拍高士偉的肩膀。
“人嘛,總是會犯錯誤的。我年輕的時候在戰場上,也下錯過命令,害得一個班的兄弟都折了進去。”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錯了,不要緊。改了,還是好同誌。要是捂著、蓋著,想矇混過關……”
他話鋒一轉,眼神陡然淩厲起來,指著那條嶄新的日本生產線,聲音如同炸雷:
“那就不是犯錯誤,是犯罪!是背叛!是對那幾千個把身家性命都託付給你們的工人的背叛!”
高士偉和劉振華兩人渾身一顫,汗如雨下。
“我……我們錯了!秦將軍,陸顧問,我們真的錯了!”劉振華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我們就是豬油蒙了心!看著賬上的錢越來越多,就想著怎麼把廠子搞得更氣派,更有麵子!忘了咱們的根本了!”
高士偉也是一臉的懊悔和羞愧,他摘下自己的眼鏡,深深地鞠了一躬:“陸顧問,您罵得對。
我們是自斷筋骨。我……我這個搞技術的人,竟然會相信國外的月亮比國內圓,我……我不配再領導紅星廠的技術部!”
陸雲沒有說話,他隻是走到了那條生產線的主控櫃前。
“李強。”他淡淡地喊了一聲。
躲在人群後的李強一個激靈,哆哆嗦嗦地走了出來:“陸……陸顧問,您叫我?”
“你不是懂日語嗎?去,告訴那個山本先生。”陸雲指著控製櫃,“我給他三十分鐘,讓他把這堆廢鐵的核心資料,全部備份出來,交給我。三十分鐘後,我要親手把它拆了。”
“拆……拆了?”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可是花了幾百萬真金白銀買回來的啊!雖然有缺陷,但畢竟是整套的裝置。就這麼拆了?
“陸顧問,三思啊!”高士偉急了,“這……這好歹也能用啊,大不了我們小心點,不加工硬材料就是了。這拆了,幾百萬就打水漂了啊!”
“留著它,纔是打水漂。”陸雲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留著它,你們心裏就會永遠有個念想,覺得國外的就是好,自己的就是不行。留著它,我們工人的腰桿就永遠直不起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今天,我就要當著所有人的麵,把這個‘洋祖宗’給拆了!我要讓你們親眼看看,它到底是個什麼貨色!我還要讓你們知道,我們自己造出來的東西,比它強一百倍!”
“好!”人群外,傳來一聲洪亮的叫好。
孫建師傅帶著一群滿身油汙的老師傅,不知什麼時候也擠了進來。孫建的眼睛裏閃著光,那是被壓抑了許久的自豪和揚眉吐氣的光。
“陸顧問說得對!拆了他孃的!咱們紅星廠的爺們,什麼時候要靠小日本的玩意兒吃飯了?咱們自己的手,比他那破機器好使!”
“對!拆了他!”
工人們的情緒瞬間被點燃了。
李強不敢怠慢,連滾爬爬地跑去跟山本翻譯。那山本聽完,先是暴跳如雷,但在秦山河那黑洞洞的槍口“不經意”地對準他之後,他立刻就變得比兔子還乖,老老實實地開始備份資料。
三十分鐘後,陸雲拿到了資料盤。
他沒有多看一眼,直接扔給了身後的一個警衛員:“派人送到基地去,讓馬總工他們分析一下,看看有什麼能用的東西,就當是小日本賠給我們的精神損失費了。”
然後,他脫下外套,隨手拿起一把大號的扳手。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走上前,對著那台嶄新的,閃著銀光的控製櫃,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聲巨響,火花四濺!
那塊顯示著日文的液晶屏,應聲碎裂!
“好!”工人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陸雲沒有停,他就像一個冷靜而精密的外科醫生,一扳手,一撬棍,精準地拆解著這台機器的每一個“關節”。他一邊拆,一邊大聲地對周圍的工人講解著。
“你們看!這個傳動齒輪,用的是粉末冶金工藝,看著漂亮,實際上連咱們廠五十年代那台老車床的鑄鐵齒輪都不如!一遇上震動,立馬就得崩!”
“還有這個伺服電機,號稱是高精度,你們看看它的線圈繞組!稀稀拉拉,銅線用的還是次等品!這玩意兒的成本,超不過五百塊!他們賣給我們多少錢?五萬!還是美金!”
“這就是你們花幾百萬請回來的‘洋祖宗’!一堆貼著外國標籤的工業垃圾!”
隨著陸雲的拆解和講解,那條原本高大上的生產線,被一點點地扒下了華麗的外衣,露出了裏麵醜陋不堪的真麵目。
高士偉和劉振華的臉,已經沒法看了。他們感覺陸雲砸的不是機器,而是他們的臉。
陳琳站在人群的邊緣,她看著那個揮舞著扳手,身上沾滿了油汙,卻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儀式的男人,眼神裡充滿了複雜。她第一次發現,原來科學,還可以有這樣一種充滿暴力美學的表達方式。
這場“公開處刑”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當最後一個零件被拆下來之後,那條不可一世的生產線,已經變成了一堆七零八落的廢鐵。
陸雲扔掉手裏的扳手,走到秦山河和秦冷月麵前。
“爸,冷月。”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我決定了。”
“什麼?”
“把紅星廠,搬走。”
“什麼?!”秦山河和秦冷月同時驚撥出聲。
“這裏,已經爛了。”陸雲看著那些低著頭的幹部,又看了看遠處那棟刺眼的玻璃幕牆宿舍樓,“根爛了,你給它澆再多的水,施再多的肥,它也長不出好莊稼。刮骨療毒,必須要把爛肉全都剜掉!”
“我要把整個紅星廠,連人帶裝置,全都搬到咱們龍吟基地所在的那個市去!在那裏,重新建一座廠!一座真真正正,屬於我們工人階級,能造出世界頂尖產品的,新的紅星廠!”
秦山河愣住了,他看著自己這個女婿,感覺他不是在說搬廠,而是在說要遷都!這手筆,這氣魄,比他當年指揮一個集團軍打仗還大!
而秦冷月,則在最初的震驚之後,迅速冷靜了下來。她的眉頭緊緊鎖起,她知道,陸雲這個看似瘋狂的決定背後,必然有著深思熟慮的考量。但她也同樣清楚,想要把一個數千人的大廠,從一個城市整體搬遷到另一個城市,這中間的阻力,將會是山崩海嘯級別的。
這已經不是一場簡單的工廠整頓了。
這是一場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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