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老宅的燈一盞盞亮起來,迴廊的夜燈把每個拐角都照出柔和的光。白日的茶會已經落幕,花房裏餘香未散,堂前卻又熱鬧起來今天是家宴正席,旁係長輩、幾位堂叔伯、幾位太太都要到場。
福伯捧著座次稿子來報:“少夫人,按您上午定的輩分座次,老夫人主位,三太爺靠左,二房太太靠內,後輩靠外。”
江笙看過一遍,抬筆隻改了一個名字的位置:“那位有舊疾的太太換到內側,便於出入。靠窗那把椅子墊高半寸,風口別直吹。”
福伯應下,快步退去安排。
廚房那邊也忙得正緊。熱湯一盞盞試溫,時蔬清炒香氣清淡,桂花糖藕半糖不膩。昨日傍係太太愛吃的油炸小菜仍舊有人端來試探盤麵金燦燦,香味重。
江笙掃一眼賬本,淡淡道:“炸的放側席,誰想吃自己去夾。正席隻上清淡。”
婆子擠出笑:“這可是旁係太太特意吩咐的。”
江笙抬眼:“太太有心,當然給她。隻是老夫人清火,別把重味端到她麵前。”
一句話,既沒駁了麵子,也沒破了規矩。
堂前地墊已鋪厚,茶巾疊成易抽的樣子,投影線調到最淡,隻在有人逆向走位或端盤擋路時亮起提醒。夜燈的光打在地上,溫柔不刺眼。
來客陸續到了。三太爺先到,拄著柺杖坐下,目光在堂前轉了一圈,哼了一聲:“規矩立得挺快。隻是規矩再多,沒孩子熱鬧,終究空。”
旁係太太附和,笑裡藏針:“是呀,少夫人年輕,倒要多從嬤嬤們學點後宅章法,免得將來手忙腳亂。”
江笙不接這話,隻抬手示意福伯:“先上溫湯。”
銀耳蓮子羹一盞盞端到各位長輩手邊。她親自把老夫人那盞放下,低聲叮囑一句:“碗邊別挨袖口。”
這樣細微的小提醒,旁係太太看在眼裏,麵上的笑略略僵了一瞬。
沈薇薇隨隨後到,今日妝容更濃,手裏提著一隻精緻香盒,笑吟吟道:“我帶了上次沒用上的香,今日家宴,點一點最合雅。”
老夫人沒說話,隻看江笙。
江笙淡淡一笑:“花房今日仍不焚香,氣味重,壓熱湯。放側廊吧,路過都能聞到。”
沈薇薇笑容瞬間緊了一下,卻見福伯早已笑眯眯把香盒安頓妥當,隻得坐下。
正席開動,先上時蔬,再上半糖的桂花糖藕,最後是清淡的小點。整個堂前,碗盞輕輕碰,聲音不大,人心卻不知不覺安穩下來。
偏這時,二房太太忽然捧著一個錦盒起身,笑得格外溫柔:“今天既是家宴,我也帶了點小東西。這盒裏,是舊時主母傳下來的腰牌。我們幾個長輩想,少夫人雖是新掌後宅,但後宅規矩多、事多,還是要請兩位嬤嬤常駐,事事照著章法來。腰牌也好按舊例由長輩掌著,等少夫人生了孩子,再慢慢交。”
話裡話外,仍是那個老調:把權柄懸著,把人按著。
堂前一靜。
老夫人端起湯盞,抬眼看江笙:“你說。”
江笙起身,先把那隻錦盒接過,輕輕放到一旁,並不開啟。她語氣不重:“嬤嬤有用,但不必常駐主院,遇禮遇事叫來即可。後宅用人和廚房採買,已經按賬走了三條線採買、入庫、出菜。今日正席,各位也都吃到了清淡。”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堂前厚墊:“規矩不是壓人,是護人。腰牌如果隻是舊例,那就留在堂前。堂前一日我在,按我法子來。”
三太爺冷笑:“說得輕巧。腰牌是主母印,你說留就留?”
江笙不急不躁:“三太爺說得對,主母印不能輕拿輕放。所以,我們按老宅新定的法子來——堂前大小事務,主母裁決;賬房鑰匙,主母與管家兩人簽;遇到要請嬤嬤的禮儀事,主母點名,嬤嬤來教,教完即退。”
老夫人側了側身,忽然笑了一聲:“這法子挺順我的心。”
她伸手取下腕上的玉扣,重新係在江笙手腕:“腰牌放堂前,歸主母用。嬤嬤按需請,不常駐。”
一句話,堂前定了主母位。
旁係太太們麵上笑容收了收,不再硬撐。
沈薇薇仍不甘心,忽然端起一盞熱茶,笑道:“既定了位,總要有禮。少夫人,來,我親自給你續一杯。”她說著往前一傾,壺嘴不偏不倚直指江笙的袖口。
福伯幾乎同時上手擋住,投影角落亮起最淡的紅點,沉默打出一個提醒線,堂前小廝立刻退半步,空出一條過道。
沈薇薇的手一僵,茶水沒有潑出去,麵上笑卻徹底掛不住。
江笙隻拿起茶巾,遞給她:“茶重,手慢一點。”
一句“手慢一點”,把作妖壓在一團柔軟的麵子裏,既不撕破也不含糊。
這時,廚房的補湯又送到堂前。婆子端著,眼睛往老夫人方向瞟,似乎想直接放到她麵前。
江笙抬手示意:“補湯在側席。老夫人吃清淡。”
婆子一僵,半步退開。福伯把補湯放到側席,笑著說:“誰愛喝,自己去舀。”
一桌菜,三句輕話,把試探拆得一乾二淨。
堂前氣氛漸穩。老夫人吃了幾口糖藕,忽然抬眼看江笙:“今日這桌,順我心。以後堂前、花房、廚房,都按你法子來。”
江笙點頭:“我記下了。”
旁係太太們像被無形之手輕輕按住,再沒有人起身“加個香”、也沒有人“要來腰牌”。三太爺拄著柺杖,看了江笙一眼,最終隻是哼了一聲,不再開口。
陸司爵一直坐在後輩位,沒說話,隻在江笙站起時起身,站在她身後半步。江笙回身把圍裙繫緊,男人把係帶輕輕打了個結,動作自然得像這兩人在這堂前已經過了許多年。
家宴散時,夜風從花房門縫裏吹過,老夫人起身要回房,江笙帶著福伯送到門口,低聲叮囑:“夜裏加一盞小燈,腳邊墊子換厚。”
老夫人點頭:“你這丫頭,嘴上不多,心裏細。”
迴廊盡頭,沈薇薇站了一會兒,終究沒再往前走,被福伯禮貌送出了側門。
江笙轉身回到堂前。陸司爵已在門邊等她。
男人伸手把她的髮絲撥到耳後:“今天做得很好。”
江笙看著他,笑意淺淺:“也不過是一桌菜、一盞湯的事。”
男人低笑:“一桌菜,一盞湯,定了主母位。以後誰敢在這堂前作妖,我在。”
江笙把手塞進他掌心:“我知道。”
兩人並肩往回走,夜燈在腳邊拉長了影子。院子裏的藤葉沙沙作響,老宅終於有了真正的安穩氣息。
屋裏燈還亮著,福伯從後院小跑過來,壓低聲音稟報:“少夫人,後日是老夫人小壽。旁繫有人提議按‘舊例’來擺香席。”
江笙停了一下,“後日清淡。香席,放側廊。”
她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把下一場局的第一句落在了最合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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