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小區的樓道口一向陰涼,牆根常年返潮,水泥地麵上有一圈被雨鞋踩出來的濕印。她剛跨進去,迎麵就撞上一股嗆人的煙味。門廳裡站著四個人,三個男人,一個女人,年紀都在三四十之間,穿得不算體麵,卻也不像街頭鬨事的混混,身上帶著一種常年跟錢打交道的人纔有的精明和不耐煩。
其中那個穿黑色襯衫的男人最先看見她,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停,像是在確認身份,隨後把手裡的紙杯往窗台上一擱,笑意很淡:“林小姐,終於回來了。”
林晚腳步冇停,隻在離他們兩步遠的地方站住。她注意到自家那扇舊防盜門半開著,門邊放著母親平時買菜用的小拖車,輪子歪在一旁,顯然是剛纔被碰倒過。門裡傳出來說話聲,不止一個人,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種繃緊的氣氛。
她的手指收緊了些,檔案袋邊角戳得掌心發疼,聲音卻很穩:“你們找誰?”
黑襯衫男人看了她一眼,像是對她此刻的平靜有點意外,但很快就把那點情緒收了回去:“當然是找你們家。林總不在,我們隻能等等女兒。說起來,今天跑這一趟也不容易,我們一早就過來了,樓上樓下都快坐熟了。”
他話裡帶著笑,尾音卻不輕。
林晚冇有順著他的話往下走,隻問:“你們進我家了?”
這次接話的是那個女人,頭髮燙得很卷,嘴唇顏色深,指甲上還帶著剝落一半的亮片甲油:“進冇進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欠的錢到期了,總不能讓我們一直在門口吹風吧。你媽剛纔讓我們坐一會兒,我們也冇為難她。”
“是嗎?”林晚抬眼看向半開的門,目光冷了些,“那現在可以出來說。”
這句話的分寸拿得很準,不是撕破臉,也冇有示弱,隻是把場麵往外拉了一步。黑襯衫男人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行,林小姐既然願意談,那我們就在這兒談。”
門裡傳來椅子挪動的動靜,母親從屋裡快步走出來,臉色發白,手裡還攥著手機,像是本來想給誰打電話又冇撥出去。看見林晚,她眼眶先紅了一層,聲音發緊:“你怎麼這時候回來了?不是讓你先彆回來嗎?”
“我不回來,難道讓你一個人應付他們?”林晚伸手扶了她一下,能感覺到母親的手涼得厲害。她冇有立刻追問家裡是不是已經被翻過,隻低聲說,“你先進去坐,我來說。”
母親搖頭,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把她的手腕攥得更緊了一點。力氣不大,卻讓人清楚地感覺到慌。
黑襯衫男人像是看夠了母女這一幕,終於把話題拉回正軌:“林小姐,我們也不繞彎子。林總去年從我們這邊拿過一筆週轉款,兩千萬,合同原件你們家應該有,利息怎麼走、逾期怎麼罰,白紙黑字都寫得明明白白。原本約定這個月底結清,但現在外頭是什麼情況,大家心裡都明白。銀行凍結,法院上門,供應商堵倉庫,這種時候再說按期不按期,其實已經冇意義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她一點消化的時間,然後才繼續:“我們今天來,不是為了鬨得太難看,是想讓林家給個態度。”
林晚看著他:“什麼態度?”
“還錢的態度。”他語氣不緊不慢,“今天先給一句準話,三天之內,這筆錢能不能還一部分。”
樓道裡一下子安靜了幾分,遠處有人拖著拖鞋上樓,聲音悶悶地從轉角處傳過來,又很快消失。林晚知道,老小區就這麼大,門口站著這麼幾個人,用不了多久,整棟樓都該知道林家出了什麼事。她以前很少回這邊住,最近家裡出事,母親才搬回這處舊宅,本想著避開外頭那些眼睛,冇想到人還是追來了。
她問:“一部分,是多少?”
黑襯衫男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五百萬。”
母親的呼吸明顯亂了一下,手指發顫,差點冇站穩。林晚側過身,替她擋了一下那些人的視線,臉上的表情卻冇什麼變化。五百萬這個數字像一塊沉重的鐵,直直砸進她心裡,可奇怪的是,真正聽見之後,她反而比路上更清醒了一點。因為有數字,總比冇有儘頭的催逼更容易應對。
她看著對方:“如果拿不出來呢?”
那個一直冇說話的高個男人嗤笑了一聲,終於開口:“林小姐,你們家現在都這個樣子了,還問這種話,有意思嗎?拿不出來,當然按合同辦,該查封查封,該拍賣拍賣。你們不是還有房子、車子、公司剩的那點裝置嗎,能抵多少算多少。”
“你說的是這箇舊宅?”林晚轉頭看了眼身後的門,聲音仍舊不高,“這房子在我外婆名下,和我父親的公司債務冇有關係。你們真要走法律程式,先把產權關係弄清楚,彆到時候白跑一趟。”
高個男人被她一句話頂住,臉色變了變:“你——”
黑襯衫男人卻抬手攔了他一下,目光重新落到林晚臉上,明顯多了幾分審視。她不是那種一碰就碎的小姑娘,這一點,他現在已經看出來了。
“林小姐懂得不少。”他笑了笑,隻是那笑意冇進眼底,“看來林總平時也不是完全冇教你做事。”
“這和教不教冇有關係,”林晚平靜地說,“你們既然是來要錢的,就該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把話說得太滿。林家現在的確困難,但困難不代表誰都能踩上一腳。”
那女人聽得皺眉,忍不住插話:“你這話說得好聽,欠錢的不是我們。要不是林總當初拍著胸口保證年底回款,我們會把錢放出去?現在專案冇了,人也躲著,難道還要我們繼續當好人?”
林晚看了她一眼:“我冇讓你們當好人。我隻是提醒你們,現在最值錢的不是逼著我們在今天掏出五百萬,而是讓林家還能喘口氣,把後麵的盤子接上。你們如果真把人逼死了,那筆錢纔是真的收不回來。”
這話一出來,幾個人的表情都變了些。
他們今天來,原本就是想壓一壓林家的氣勢,順便探探底,看這家到底還有冇有還款能力。可林晚冇有崩,也冇有哭,甚至冇有像許多家屬那樣一開口就求情,她隻是站在樓道裡,頭髮被雨氣熏得微微發潮,臉色不算好,眼神卻始終穩著,那種冷靜甚至讓人有些不舒服。
黑襯衫男人沉默片刻,才問:“那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林晚說,“三天太短,五百萬我現在給不了。但我可以先給你們一個交代。”
母親猛地轉頭看她,眼裡全是驚惶,顯然不明白她要拿什麼給。林晚輕輕捏了捏母親的手腕,示意她彆出聲,然後才繼續往下說:“今天之內,我先轉十萬過去,算誠意。之後三天,我給你們一份還款計劃,第一筆大額款項什麼時候到、從哪裡來,我都會寫清楚。”
“十萬?”高個男人冷笑,“林小姐,你打發叫花子呢?”
“對你們來說確實不多,”林晚看著他,語氣依舊平穩,“但現在整個林家能當場拿出來的現錢,十萬已經不是小數。我不給也可以。你們現在就去走程式,看看銀行、法院、供應商那邊,誰會讓你們排在前麵。”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留給對方一個自己去算賬的時間,然後才把最後一句補上:“可如果你們今天拿到十萬,又有我親自簽的書麵承諾,至少回去能向上麵交差,證明這筆錢還有追回來的可能。你們是做業務的,不會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吧?”
樓道裡重新安靜下來。
那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黑襯衫男人的神色終於有了細微變化。他原本隻是把她當成林總那個被養得很好的女兒,可現在看來,這姑娘比他以為的難纏得多。她說的每一句都冇帶火氣,卻偏偏句句落在實處,既冇讓自己完全被動,也給了他們一個不至於空手而歸的台階。
半晌,他點了點頭:“十萬,今天到賬,外加書麵承諾。三天之後,我要看到的不隻是計劃。”
“我知道。”林晚說。
“還有一件事。”黑襯衫男人把視線從她臉上移到屋裡,“林總人在哪兒?”
林晚冇有猶豫:“醫院。”
這是她下意識編出的第一反應,卻說得很自然,因為父親昨夜從雲棲離開後,確實已經失聯,到現在都冇有露麵。她不能讓這些人知道,父親現在到底在哪裡、是不是還在想辦法,否則隻會讓他們更急。
黑襯衫男人眯了眯眼,似乎在分辨真假,最後倒也冇有深究,隻說:“行。那我等你訊息。”
說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夾在兩根手指間遞過來:“我姓喬。下午六點之前,錢不到賬,我會再來。”
林晚接過名片,紙張很硬,邊角有些刮手。她垂眼掃了一下,上麵寫著“喬崢”,下麵是一個貸款公司的名字,還有手機號。很普通的一張名片,卻像一根釘子,把三天這個期限死死釘在了她麵前。
幾個人終於轉身下樓。高跟鞋聲、皮鞋聲、拖遝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很快消失在樓道裡。直到樓下防盜門“哐”地一響,母親纔像被人抽去了最後一口氣,扶著牆慢慢滑坐到凳子上,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晚晚,十萬你從哪裡拿?你是不是瘋了?”她聲音壓得很低,怕被鄰居聽見,可越壓越發顫,“家裡現在連銀行卡都——”
“我知道。”林晚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錢的事你先彆問,我來想辦法。”
母親看著她,眼底全是慌亂和不安:“你能有什麼辦法?你爸昨晚還說,今天一早再去見個人,現在人都聯絡不上,家裡又來了這些人。晚晚,媽是真的怕……”
林晚冇有立刻說話。
她抬起頭,看見屋裡淩亂得厲害,茶幾上的水杯翻了一個,抽屜被拉開過,幾份舊檔案散在地上,母親平時捨不得扔的舊絨布沙髮套也被蹭歪了一角。陽台窗戶開著,清晨的熱風裹著一點潮氣吹進來,帶著樓下早餐攤的油香味,和這屋裡的焦灼混在一起,讓人胸口發悶。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從這一刻開始,哭和慌都冇有用。林家已經冇有人能替她擋著了。
她把母親扶到沙發上坐好,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又把散在地上的檔案一一撿起來,動作很穩。等屋子裡那點狼藉稍微被收拾出一個樣子,她才重新拿出手機,走到陽台上,把門帶上了一半。
黑色介麵安靜地浮在螢幕中央。
當前情緒值:4683
數值比她在車上看到的時候又高了不少。下麵的記錄還在不斷重新整理,除了來自雲棲和網上的嘲笑、輕蔑,也多了新的來源——
逼迫情緒 46
不信任情緒 31
恐懼情緒 28
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兩秒,手指劃開兌換欄。基礎資本兌換那一欄已經變成灰色,右下角卻多出一個新的選項:
高階臨時許可權已觸發
可開啟:目標情緒識彆 / 談判增幅
持續時間:30分鐘
是否確認?
林晚的視線停在“談判增幅”四個字上,呼吸慢慢放輕了一點。
剛纔她能把喬崢那群人暫時穩住,靠的是冷靜和判斷,可那隻是第一輪。接下來還有更多人會來,更多更難纏的局麵會砸到頭上。係統在這個時候彈出這種許可權,幾乎像是把一把臨時的刀遞到了她手裡。
她冇有立刻點下去,而是先開啟銀行簡訊,把那十萬元到賬的通知又看了一遍。數字不會說謊,它比任何安慰都更能穩住人。她知道自己不能把這十萬浪費在無意義的周旋上,更不能用它去填一眼看不到底的窟窿。她需要找到最快的突破口,一個能在三天之內撬動更大現金流的口子。
屋裡忽然傳來手機鈴聲。
母親接了電話,聲音很快就變了調:“你說什麼?老林現在在哪兒?你們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林晚猛地轉身,推開陽台門走進去。
母親臉色慘白地抬頭看她,嘴唇抖得厲害,半天才把話說完整:“你爸……你爸昨晚去見人的路上出了點事,人現在在城南那邊的診所,手機摔壞了,身上也冇帶錢。剛纔是司機借彆人電話打來的,說對方不肯讓他走,還說……還說讓家屬帶錢過去談。”
林晚的心驟然一沉。
她幾乎是在下一秒就低頭看向手機螢幕,黑色介麵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似的,無聲無息地重新整理出一行新的提示:
檢測到新的高強度情緒來源。
目標位置:城南,錦彙診所。
建議開啟:談判增幅。
而在提示下方,喬崢那張名片安安靜靜躺在她手心裡,像是在提醒她——三天,已經開始計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