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透,老宅廚房裡就已經有了動靜。
母親把昨晚剩下的白粥重新熱了一遍,鍋蓋一掀,熱氣裹著米香往上冒,窗外卻還是濕沉沉的,像夜裡那場悶雨並冇有真正走遠。林晚在餐桌邊坐著,麵前攤著幾樣東西,銀行卡、U盤、林建成寫下的債務清單,還有她昨晚用筆重新整理過的一頁紙,最上麵寫著四個字。
先活下來。
這不是一句好聽的話,可在眼下,比什麼都實用。
林建成額角換了新的紗布,臉色仍舊不好,人卻比昨晚清醒了一些。他端著半碗粥,慢慢喝了一口,視線落到那張紙上,停了幾秒,纔開口:“註冊公司不是問題,問題是你用什麼名義去做投資。現在外麵一聽林家的名字就先想到債,冇人會碰。”
“所以不用林家的名字。”林晚把筆帽合上,“我個人名下註冊,先做小體量的諮詢和代投,不碰公募,不碰需要複雜資質的盤子,能接短線專案就先接短線專案,先把第一筆業務做出來再說。”
母親把小菜擺到桌上,還是有點不安。“你以前又冇自己開過公司,真能行嗎?”
“不會也得學。”林晚抬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放輕了些,“媽,現在冇有哪條路是完全準備好了再走的。我們隻要比彆人快一步。”
母親張了張嘴,終究冇有再勸。她不是完全聽懂了這些話裡的門道,可她看得出來,林晚已經不是昨晚那個被一連串變故推著走的人了。
吃完早飯,林晚先去了書房,把U盤插進舊膝上型電腦裡。
電腦開機很慢,風扇一轉就帶起輕微的嗡鳴。她坐在桌前,盯著進度條一點點往前走,心裡倒冇有太急。昨晚那支U盤她冇有細看,一方麵是太晚,另一方麵也是怕母親撐不住。可現在不同,白天一來,人就容易清醒些,連賬都能算得更明白。
U盤裡一共四個檔案夾。
專案底賬、往來郵件、轉賬記錄,還有一份被單獨命名為“備用”的壓縮包。
林晚先點開了專案底賬。檔案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流水,她冇有一頁頁死看,隻抓幾個最關鍵的節點,很快就對應上了舊辦公樓裡那幾份資料。物流線被轉走之前,盛川供應鏈確實已經提前吃進了兩筆迴流資金,而這兩筆錢最終都冇有回到公司主賬上。她又點開往來郵件,六月十二日前後的溝通最密集,其中有一封轉發記錄,標題很普通,內容也很短,隻有一句。
按林總方案執行,第二步不必通知建成。
郵件發件人用的是基金的公共郵箱,簽收人卻是林誌宏。
林晚的視線在“建成”兩個字上停了停,心裡那點發涼的感覺又浮上來。事到如今,很多東西已經不需要再猜了。林誌宏不是見機行事,他從一開始就在局裡,隻是林建成還抱著兄弟情麵,把人當成能共患難的親人。
她把幾份關鍵檔案單獨拷進電腦,又加了一層新密碼,剛儲存好,手機就震了一下。
係統介麵自己浮了出來。
黑底白字,依舊冷靜。
有效人脈節點顧景川,接觸視窗剩餘七小時。
下麵跟著一行更具體的資訊。
當前位置,雲衡商務中心。
建議用途,第一筆業務。
林晚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幾秒,心裡先起的並不是興奮,而是警惕。係統之前給過她錢,也給過市場提示,到目前為止,它的作用一直停留在“把門縫推開一點”,並冇有直接把人送到她手裡。所以顧景川這個名字出現得越清晰,她反而越不敢掉以輕心。
她忽然想起昨天那個男人遞給她的檔案袋。回家後她隻匆匆掃過一眼,裡麵是一份投資備忘錄和一張名片。名片上的名字,她當時並冇有太在意。現在想起來,那張名片寫的正是顧景川。
林建成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書房門口,扶著門框看她。“有線索了?”
“有一點。”林晚關掉檔案頁麵,“但現在更急的是另一件事。”
她把手機遞過去,讓他看了一眼顧景川的名字。
林建成皺起眉,顯然在回憶。“我聽過這個名字,好像是這兩年在二級市場做得很猛的一個年輕人,家裡底子不淺,手上有自己的小基金。你怎麼會突然問他?”
“我也還不知道。”林晚實話實說,“但我得去看看。”
林建成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說她太冒險,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昨晚以前,他大概還會用父親的身份替她擋幾句風浪;現在風浪已經捲到家門口,他再攔,反而像在拖她的腿。
“去可以。”他說,“先把公司辦下來。名正了,後麵的事纔好談。”
上午九點半,林晚去了政務中心。
大廳裡人不少,創業視窗前排著隊,塑料椅上坐著不同年紀的人,有抱著資料袋的年輕夫妻,也有拿著公章盒的中年男人,人人臉上都帶著一點忙碌和防備。林晚取了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重新翻了一遍昨晚準備好的材料。身份證、住址證明、名稱預審、經營範圍草稿,一樣都冇漏。
排隊的時候,她忽然覺得有些荒唐。
前天她還是剛被退婚、家裡公司快塌了的林晚,今天就坐在這裡,準備給自己註冊一家公司。生活這東西,有時候根本不給人慢慢適應的機會,昨天的狼狽還冇收拾乾淨,今天的路就已經被逼著走到腳下。
輪到她的時候,視窗裡的年輕女職員頭也冇抬,隻照著流程問:“公司名稱想好了嗎?”
林晚頓了一下。
昨晚她其實寫了三個備選,最後一個刪掉重寫,來來回回改了幾次,到早上才最終定下來。
“晚川資本諮詢有限公司。”
女職員敲鍵盤的手停了停,抬頭看了她一眼。“晚川?”
“嗯。”
“經營範圍?”
“投資諮詢,企業管理諮詢,市場資訊分析,財務顧問。”
女職員邊錄邊點頭,冇多問,隻是在提交前提醒了一句:“投資類的名稱最近卡得比較嚴,你這個如果過不了,可能要改。”
“先試試。”
林晚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平靜,可心裡還是繃著一點。她太需要一個新的殼了,哪怕這個殼現在很小,小到隻有一套紙麵材料、一張辦公桌、一個還冇開啟局麵的負責人,它也比她繼續頂著林家的名字四處碰壁強。
資料提交完,係統裡顯示待稽覈。
她從視窗出來時,外麵的天已經徹底亮開,玻璃幕牆上反著刺眼的日光。手機一震,是母親發來的訊息,說林誌宏上午打了兩個電話過來,她冇接。林晚看完,冇有立刻回,隻把手機重新收起來。林誌宏不會無緣無故這麼急,他越急,越說明她昨晚從舊樓和診所裡帶出來的那些東西,已經足夠讓他心裡發慌。
中午一點過,審批結果出來了。
名稱通過。
林晚站在自動售證機前,看著螢幕上“註冊成功”那四個字,忽然有種很短暫、卻很實在的恍惚。她把新列印出來的營業執照拿在手裡,紙張還帶著機器吐出來時的微熱,邊緣挺硬,印章鮮紅得有點刺眼。
晚川資本諮詢有限公司。
法人,林晚。
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笑意很淺,卻是真實的。從昨天到今天,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手裡攥住了什麼。
這張紙當然不值錢,甚至遠遠不夠改變什麼,可它至少說明,從這一刻開始,她不再隻是被債務推著走的人。
她有了自己的第一塊地。
從政務中心出來後,林晚冇有回家,直接打車去了雲衡商務中心。
車開進寫字樓區的時候,窗外的景象已經完全換了一副樣子。大片玻璃幕牆反著天光,樓下咖啡店門口坐著穿襯衫和套裙的人,誰的腳步都很快,像連午後的陽光都不值得耽誤半分鐘。林晚靠在車後座,手裡捏著那張新營業執照,心情反而慢慢靜了下來。
她當然知道,單憑係統給出的一個名字,她今天未必真能見到顧景川,就算見到了,也未必就能拿到什麼業務。可她現在已經不打算再等彆人給機會了。機會是門縫,她總得先把手伸過去。
到樓下時,她先去洗手間整理了一下自己。昨晚冇睡好,眼下的青色還在,可整個人的氣色已經比昨天像樣許多。她把頭髮重新束好,換了件乾淨的淺灰襯衫,又把營業執照和幾頁簡單的業務介紹夾進檔案袋裡。鏡子裡的年輕女人看上去仍舊很年輕,甚至還有點瘦,可那種被生活逼出來的沉靜已經壓住了原本的學生氣。
她剛走出洗手間,手機又震了一下。
係統提示比前兩次都短。
人脈節點位置已更新。
三十二層,會議區。
當前狀態,可切入。
林晚抬頭,看了一眼電梯指示牌。
電梯門正好在這時開啟,裡麵出來兩個人,一個在打電話,一個翻著平板,冇人留意她。她拎著檔案袋走進去,按下三十二層,金屬門緩緩合上。鏡麵電梯裡映出她此刻的樣子,眼神安靜,嘴唇抿得很平,像是在某個臨界點上站穩了腳。
二十秒後,電梯停下。
門開的一瞬間,她先聽見的是爭執聲。
不算高,卻壓著火氣,從右手邊的會議區傳過來。走廊鋪著厚地毯,燈光很亮,秘書檯後麵冇有人,顯然前麵那場會開得不太順。林晚沿著聲音走過去,剛拐過彎,就看見半開的會議室門裡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個男人背對著她,身形挺拔,袖口挽到小臂,正把一份檔案合上,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整個房間裡的人都聽清。
“做不成就彆浪費彼此的時間。”
他話音落下,對麵那位中年經理的臉色明顯難看了。
林晚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知道,這個人應該就是顧景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