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宅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樓道裡比白天涼一些,牆上那盞感應燈忽明忽暗,照得人臉色發青。司機幫著把林建成扶上樓,母親先去廚房燒水,又翻出藥箱,把醫生開的藥和紗布一樣樣擺在茶幾上。屋子裡很快瀰漫開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剛煮開的白粥蒸汽,把傍晚那點悶熱都壓了下去。
林晚把那隻舊公文包放到餐桌上,冇有立刻開啟。
她先去洗了把臉。鏡子裡那張臉比昨天瘦削了一些,眼下有明顯的青色,頭髮也亂。她把額前碎髮彆到耳後,擰乾毛巾的時候,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人硬生生從原來的生活裡拽出來了。昨天這個時候,她還在想訂婚宴結束後要不要陪母親去看戒指改圈。今天,她腦子裡想的卻是喬崢、林誌宏、盛川,還有三天後的五百萬。
她回到客廳,母親正坐在沙發邊給林建成換藥,動作很輕,怕碰到他額角的傷口。林建成半靠在抱枕上,臉色發灰,整個人一下子老了很多。他平時總把襯衫穿得平整,今天卻隻是鬆鬆披著家裡的舊針織外套,手臂上纏著紗布,看上去甚至有點陌生。
“藥先吃了。”母親低聲說。
林建成接過去,喝了兩口水,目光落到林晚那邊。“你把門鎖上。”
林晚聽出他語氣裡的鄭重,走過去把防盜門反鎖,又順手把窗簾拉嚴。客廳一下暗了些,隻剩餐桌上那盞暖黃色吊燈亮著,光線落在公文包上,襯得那塊磨損的皮麵越發陳舊。
她把包拿過來,放在桌上。
“夾層怎麼開?”
林建成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複雜,大概到現在都還冇完全適應女兒突然插進這些事情裡。他伸手指了指內袋一側的車線,“從這裡摸進去,裡麵有個暗釦。”
林晚照著他說的摸索了片刻,果然在夾層底部碰到一塊硬硬的金屬片。她按了一下,裡麵彈出一個很薄的夾袋。夾袋裡隻放著兩樣東西,一支U盤,一份折起來的紙質清單。
母親在旁邊屏住了呼吸。
林晚先把那張清單展開。紙已經被折得有些發軟,上麵是手寫的幾行字,字跡有些急,明顯不是正式檔案,更像是匆忙記下來的備忘。最上麵一行寫著:
物流線轉出,盛川賬戶,第二筆迴流未入主賬。
下麵列了幾個時間和金額,還有兩個名字。
一個是林誌宏。
另一個,寫的是周承安。
母親一下坐直了:“他也在裡麵?”
林建成閉了閉眼,像是終於不打算再瞞了。“那條物流線,從一開始就是拿去做擔保的。專案最難的時候,承安說可以幫忙牽線,讓城南醫療基金先墊一部分流動資金,我信了他,也信了你大伯。後麵錢確實進來了,可進來的數和合同上的不一樣,中間少了一截。”
“少的那一截去了盛川。”林晚替他說完。
林建成點了點頭。
客廳裡靜了幾秒,隻有廚房電飯煲偶爾發出一點細微的響聲。母親把手裡的棉簽丟進垃圾桶,聲音發澀:“你早就知道不對,為什麼不說?”
“我冇有證據。”林建成低聲說,“專案卡得厲害,銀行天天催,供應商又堵門,我要是當時把臉撕破,公司可能死得更快。我本來想著先把這口氣喘過去,再慢慢查,可我冇想到,他們動作會這麼快。”
他說到這裡,喉嚨像是卡了一下,手指下意識按住了那張清單的邊角。
林晚一直站著,冇坐。她這一天從診所到舊樓再到家,整個人其實早就累到了極點,可越是這種時候,她腦子越清楚。林誌宏提前轉走物流線,周承安把基金的錢和盛川連到一起,喬崢那邊又在催著還第一筆款,這幾條線並不是分開的,它們壓根就是一張網,隻不過一頭勒在公司身上,一頭勒在他們一家人脖子上。
她把那支U盤也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
“裡麵是什麼?”
林建成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專案的底賬和往來郵件。還有幾份我自己備的轉賬記錄。”
“你為什麼今天纔拿出來?”
“因為今天之前,我還在猶豫。”林建成看著她,眼底有種壓不住的疲憊,“晚晚,你以前冇碰過這些事,我不想把你拖進來。可現在……”
他冇把話說完,意思卻已經很清楚了。林家現在已經冇有退路了。
母親抹了把眼角,忽然問:“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去報警?去法院?還是先找律師?”
這些當然都要做,可林晚很清楚,現在最現實的問題還擺在眼前。三天的期限不會因為他們手裡多了一支U盤就延長,林誌宏也不會因為她知道真相就立刻停手。她現在最需要的,是現金,是一個能讓他們從被動裡稍微抽出身來的口子。
“先活下來。”她低聲說。
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怔了一下。下午在雲棲後門,那個陌生男人曾經對她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她那時隻覺得這句話冷,現在才發現,冷的話往往最管用。
母親看著她:“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債得繼續還,線也得繼續查。”林晚把U盤和清單重新放回桌上,聲音很穩,“這兩件事不能分開。我們如果現在一門心思撲在證據上,喬崢那邊會先壓死我們;可如果隻顧著籌錢,不把林誌宏這條線釘住,後麵還會有更多窟窿。”
林建成抬頭看她,眼神第一次認真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女兒。
“你想怎麼做?”
林晚冇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半杯溫水,靠在台邊慢慢喝了兩口。玻璃杯壁是暖的,手心貼上去,總算把那點從下午一直延續到現在的涼意壓下去一些。
重新回到客廳時,她已經把思路捋順了。
“明天開始,我不再碰林家的名頭。”她說,“欠債的人是林家,公司現在也已經是個靶子,誰都盯著。我要是繼續頂著這個身份去談合作、找資金,彆人隻會先算我們的債,再算專案值不值得碰。”
母親冇太聽明白:“那你打算……”
“我自己做。”林晚說,“另外起一個殼,哪怕隻是個最小的諮詢公司,也比現在什麼都冇有強。賬戶、合同、收款路徑,都得是新的。”
林建成皺了皺眉:“你知道創業不是過家家。註冊公司容易,後麵的辦公場地、資質、人脈、第一筆業務,你從哪兒來?”
“先從我能碰到的地方來。”林晚看著他,“我們現在是要活。能接一筆算一筆,能滾一點是一點。隻要賬麵開始動起來,外麵那些人對我們的判斷就會變。”
母親聽到這裡,忽然有點急:“可現在外麵全是眼睛,林誌宏又盯著,你還往外闖什麼?不如先躲一躲,等把你爸的傷養好…”
“躲不了。”林晚打斷她,語氣並不重,卻冇有退讓,“媽,我們現在往後退一步,彆人就會往前壓兩步。今天在診所你也看見了,林誌宏已經不打算裝了,他怕我查到以後還有力氣反過來咬他。”
這句話一落,客廳裡又靜了下來。
母親看著她,眼圈微微發紅,像是想說些什麼,最終卻隻是點了點頭。她心裡當然怕,可怕歸怕,她更清楚,事情已經不是她一句“彆去了”就能攔住的。
林建成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抽屜裡還有一張卡。”
林晚抬頭。
“老宅書房,右邊第二層抽屜夾板底下,有一張以前冇動過的備用卡,裡麵應該還有三十來萬。”他說得很慢,像是每個字都帶著遲疑,“那是我留著最後週轉用的。”
母親一聽,整個人都愣住了。“你怎麼從來冇說過?”
“說了也冇用。”林建成苦笑了一下,“那時候我總覺得,公司還有救,這點錢早晚得用在更急的地方。現在看來,最急的地方已經到了。”
林晚心裡輕輕一震。
三十萬,當然遠遠不夠填那五百萬的坑,可加上她現在賬上的錢,至少能讓他們多一點迴旋餘地。更重要的是,這不是係統給她的,這是父親最後藏下來的底。
她點點頭,“我一會兒去拿。”
話音剛落,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黑色介麵自己浮了出來,螢幕上的數字緩慢跳動。今天這一連串對峙和翻賬顯然讓情緒值漲了不少,底部多出了一個之前冇有的模組。
基礎資本兌換已升級。
她點開一看,介麵裡出現了新的選項。除了現金之外,還多了一項很小的灰字。
人脈試用。
林晚的目光停了兩秒。她冇有立刻點進去,隻是先把手機按滅。係統這東西用到現在,她已經摸出一點規律,給錢最直接,給彆的東西未必就真能立刻落地。她現在需要的是具體計劃,不是再被新功能牽著走。
可這種剋製並冇有持續太久。
因為下一秒,喬崢的訊息就發了過來。
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份借款催收清單,上麵林家的名字被紅筆圈了出來,下麵還有幾家她冇見過的公司。喬崢緊接著發來一句話。
今天這十萬算你有誠意,但名單已經傳開了。明天開始,會有人比我更狠。
林晚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她冇回訊息。
母親見她臉色不對,低聲問:“又怎麼了?”
“他們要開始搶了。”林晚把手機扣在桌上,聲音很輕,“誰先逼死林家,誰就能先分到東西。”
母親的臉又白了下去。
林建國卻在這時慢慢坐直了些,像是強撐著讓自己重新回到過去那個能做決定的位置上。“那就彆等明天了。”他看著林晚,“你現在就把那張卡拿出來,今晚把公司註冊資料整理好,明天一早去辦。剩下的債務清單,我來給你列。林誌宏那邊的底賬和U盤你帶走,彆留在家裡。”
這還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配合她。
林晚看著父親,忽然覺得鼻尖有點發酸。可那點情緒來得快,壓得也快。她冇有哭,隻是點了點頭。
“好。”
她轉身去書房取卡,書房門一推開,一股很淡的舊紙張味道撲麵而來。書櫃裡還擺著父親這些年攢下來的專案檔案和財經雜誌,靠窗那張木桌上壓著一隻乾透了的鋼筆。她按他說的位置抽開第二層,果然從夾板底下摸出一張銀行卡。
就在她把卡拿起來的那一刻,手機又震了。
這一次不是喬崢。
黑色介麵無聲亮起,一行新的提示浮在螢幕中央。
檢測到有效人脈節點。
下麵跟著一個名字。
顧景川。
林晚皺了皺眉。
這個名字她並不認識,可係統緊接著又彈出第二行字。
當前狀態,可接觸。
建議,用於第一筆業務。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心口那股壓了一整晚的悶意忽然有了一個新的出口。第一筆業務。創業這件事原本還隻是她腦子裡的一個方向,可現在,它第一次從一個抽象念頭變成了具體目標。
她把銀行卡塞進口袋,關上書房門時,腳步比剛纔穩了許多。
回到客廳,母親正在把粥盛出來,林建成低頭寫著債務清單,燈光落在他略顯粗糙的手背上,那支筆偶爾停頓一下,像是每寫一個數字都要重新咽一口氣。
林晚把卡放到桌上,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係統介麵上那個陌生的名字。
顧景川。
如果這個人真是她重新立局的第一步,那這一步邁出去之後,後麵的局,可能就再也回不到現在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