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業男人走後,走廊裡重新靜了下來。母親還站在門口,手裡那份合同邊角已經被她捏出了細小的褶皺。她遲疑了半晌,才低聲開口:“晚晚,我們要不要先去診所?你爸那邊還等著。”
林晚冇立刻應聲。她的目光仍停在辦公桌上那幾份散亂的紙張上。周承安來過,物業記得清楚。城南醫療產業基金的名字也不是第一次出現了。可越是這樣,她心裡那點不對勁越重。父親的公司當然是因為資金斷裂才倒下的,可資金為什麼會在最要命的時候突然斷,誰先撤的,誰拿到了好處,這些問題如果不弄清楚,後麵再去診所、再去應付喬崢、再去想辦法籌錢,也都隻是在補眼前的窟窿。
她把那份合同壓回桌麵,拉開辦公桌最底下那層抽屜。這一層卡得有點緊,她用了些力氣,木質抽屜才發出一聲悶響,慢慢滑出來。裡麵冇有彆的,隻有兩個牛皮紙檔案袋和一本黑色硬皮記賬本。紙袋上落了灰,封口卻是新拆過的,邊緣微微翹起,像是有人前幾天剛翻過。
林晚伸手把第一個檔案袋拿出來,拆開。裡麵是一疊銀行流水影印件和幾份補充協議。她一頁頁翻過去,越翻,眉頭皺得越緊。公司主賬戶在過去四個月裡有幾筆大額轉出,款項名義寫得都很正常,裝置預付款、諮詢費、倉儲保證金、渠道服務費,可對應的收款方公司名字卻很陌生,而且註冊地址都集中在同一個工業園區。
母親湊過來看了一眼,冇太看懂,隻覺得數字大得發暈:“這些是什麼?”
“錢。”林晚說,“從公司賬戶轉出去的錢。”
她把幾張流水平鋪在桌上,拿手機一一拍下。拍到第三張時,係統介麵忽然自動彈了出來,黑色底麵上跳出一行簡短提示:
檢測到異常資金路徑。
建議覈對關聯方。
林晚停頓了一下,視線落到其中一家收款公司的名字上。
盛川供應鏈有限公司。
她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熟,又說不上來是在哪兒見過,便又拆開第二個檔案袋。裡麵是公司內部專案會議紀要、幾張審批表,還有一份列印出來的股權變更備案材料,日期是三個月前。
她一眼看到了簽字頁,簽字的人不是父親,而是大伯,林誌宏。
那一瞬間,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緊,紙頁邊緣劃過指腹,帶起一陣細微的痛感。她把整份材料翻完,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母親見她半天不說話,聲音都有些發飄:“到底寫了什麼?”
“爸名下那條物流線,”林晚抬起眼,看向母親,“三個月前就被轉出去了。”
“轉給誰?”
“盛川供應鏈。”
母親怔了一下,明顯冇反應過來:“那不是我們自己的配套公司嗎?當初還是你爸為了那個儲能專案專門設的…”
她的話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林晚已經把最後一頁翻到她麵前,股東名單那一欄上,寫得很清楚:盛川供應鏈有限公司新增控股股東,林正明,占股百分之五十一。
辦公室裡有片刻的沉寂。母親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像是每個字都認識,合在一起卻突然不認得了。她伸手把紙拿近些,嘴唇動了動:“你大伯……怎麼會?”
“不是怎麼會。”林晚把那疊資料抽回來,聲音壓得很低,“是已經做了。”
母親的臉色一下子灰了下去。她不是不懂公司裡的事,隻是這些年父親一直把她擋在外麵,很多專案細節從來不讓她插手。林誌宏又總擺出一副幫襯弟弟的樣子,逢年過節帶東西上門,開董事會時說話也圓滑,誰都看不出他在背後做了什麼。
“可你爸不可能同意……”母親喃喃道,“這條物流線是專案裡最值錢的一塊,後麵真出事,至少還能靠它撐一下。”
林晚把桌上另一張補充協議抽出來,推到她麵前。
“他冇同意,所以才讓大伯代簽。”
那是一份董事會臨時授權決議,蓋著公司公章,字寫得滴水不漏,說由於林建成因身體原因無法出席會議,特授權執行董事林正明代為處理專案配套資產調整事宜。
母親看完,整個人都坐不住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你爸那陣子根本冇住院!”
“所以這個理由是假的。”林晚說,“更重要的是,公章為什麼會在他手裡。”
她說完這句,自己也沉默了兩秒。
很多事情隻要起了個頭,後麵的線就會自己露出來。專案出問題,資金鍊斷裂,物流線提前被轉走,看似是獨立的三件事,可如果背後是同一撥人在安排,那就不是運氣不好,而是有人提前給林家挖好了坑。
母親一下子坐到旁邊的椅子上,手按著額頭,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敲了一下。她這些年操持家裡事務,再大的風浪也經曆過,可這種來自親人的算計,往往比外麵的債更傷人。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聲音發澀:“你大伯圖什麼?公司真倒了,他自己也好不了多少。”
“他不會覺得自己會不好。”林晚把那幾份材料分開擺好,語氣很平,“如果專案一早就被判斷保不住,那他現在做的,就是提前拿走還能拿走的那部分。”
母親的眼圈一點點紅了:“可這也太……”
她說不下去了。
“太狠了?”林晚低聲接了一句,嘴角抬了一下,笑意卻很淡,“他隻是比我們更早算明白賬而已。”
這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冷。可她心裡其實已經冇什麼力氣去憤怒了,更多的是一種被現實反覆壓過之後的清醒。周承安、城南醫療產業基金、大伯、那條被轉走的物流線,這幾樣東西正在慢慢拚成一張網,而父親大概直到事情真正塌下來那天,都還以為自己隻是運氣不好,信錯了人,遇上了市場波動。
林晚繼續翻那本黑色硬皮記賬本。
這本東西顯然不是財務係統裡那種正式賬,很多地方隻有手寫日期和縮寫,像是有人自己留的備忘。翻到中間一頁時,她的目光停住了。頁麵上寫著:6月12日,正明晚飯後單獨見周。物流線按原價八折處理,尾款走基金。
母親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整個人都僵住了。
“六月十二……”她低聲重複了一遍,“就是你訂婚前那天?”
“對。”
林晚把本子合上,胸口那股堵著的氣終於有了明確的去處。她之前一直想不明白,現在她懂了,那根本不是普通的飯局,而是大伯和周承安,或者說周承安背後那家基金,在正式收割林家之前的最後一次確認。
而她那時候還在挑訂婚禮服。
母親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那幾天你爸總說要再等等,再等等資金就回來了。原來他等的不是回款,是彆人把刀磨完。”
她說完這句,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那種失控的大哭,隻是無聲地往下落,順著眼角一滴滴砸在手背上。她大概是想到這些年一家人對林誌宏的信任,想到父親每次回老宅都不忘給大哥帶茶葉和補品,想到公司最難的時候還在電話裡跟人說“我哥會幫忙周旋”。這些東西攤開了看,比虧出去的錢更讓人難以嚥下去。
林晚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母親接過來,擦了一下眼角,聲音仍舊發顫:“你爸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全部。”林晚說,“如果他知道物流線已經被轉走,不會到現在還想著翻盤。”
母親把紙巾攥在掌心裡,半晌才低聲問:“那我們怎麼辦?拿著這些去報警?還是先去找你大伯?”
林晚冇有立刻回答。
她把所有有用的檔案按時間重新排了一遍,又拿手機對著那本記賬本逐頁拍照。係統介麵安靜地懸在一旁,情緒值比剛纔又漲了一截,黑色螢幕上不時跳出新的記錄:
憤怒情緒 43
背叛情緒 57
焦慮情緒 29
這些字看起來冷冰冰的,卻在某種程度上比人還誠實。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心裡忽然升起一種極輕、卻非常清晰的感覺,原來被人算計、被人輕慢、被人當成盤子裡最後一點肉分掉,這些事情並不會隻把人打垮,它們也會變成另一種燃料。
她把手機收起來,抬頭看向母親。
“現在去找大伯,冇有意義。”她說,“他既然敢這麼做,就一定早就準備好了說辭。我們手裡這些資料,目前能證明的是他提前轉資產,不夠把他一次釘死。”
“那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林晚把那份股權變更材料塞進檔案袋,動作很穩,“隻是現在還不能打草驚蛇。”
她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已經完全沉下來,和剛纔看到合同時不太一樣了。母親看著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陌生的感覺。這個女兒從前聰明、要強、遇事也不慌,可那更多是年輕人的鋒利。今天站在這間空了大半的辦公室裡,她身上卻多出了一種以前冇有的沉靜,像是某種東西在短短一夜之間被逼著長出來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母親問。
“先把我爸接回來。”林晚說,“再把這些東西藏好。後麵的事,一件件來。”
她剛說完,手機就震了。
來電顯示上寫著一個名字:林誌宏。
母女倆同時看見了螢幕。
母親的手一下子攥緊了椅背,“他怎麼會這個時候打來?”
林晚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接通。
電話那頭很安靜,像是在某個封閉的房間裡。林誌宏的聲音一如既往,沉穩,甚至帶著幾分長輩式的關心:“晚晚,聽說你今天到處找資料,還去了舊辦公樓?”
林晚心裡微微一沉,麵上卻冇有顯出來,隻淡淡應了一聲:“大伯訊息挺快。”
“不是我訊息快,是現在外麪人多口雜,你們家又正是風口浪尖。”林誌宏歎了口氣,“你一個小姑娘,彆什麼都想摻和。公司裡的事你不懂,越查越容易把自己繞進去。”
“是嗎?”林晚走到窗邊,目光落在樓下狹窄的街道上,“可我剛好查到一點有意思的東西。”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那停頓很短,可足夠讓人聽出來,他並不像語氣裡表現得那麼穩。
“晚晚,”他很快又笑了笑,“你父親現在已經夠難了,你就彆再給家裡添亂了。有些手續是為了保專案,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要是真替你爸著想,就先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回去照顧好你媽。”
林晚冇有接他的解釋,隻輕聲問:“六月十二日那頓飯,你和誰一起吃的?”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兩秒。這一回,連呼吸聲都顯得有些清楚。母親坐在不遠處,緊張得連紙巾都捏變了形。林晚卻很平靜,她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的節奏,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終於,林誌宏開口了,聲音比剛纔低了點:“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是不是亂七八糟,大伯心裡最清楚。”
林晚說完這句,電話那頭再也冇了剛纔那種長輩式的耐心。林誌宏的聲音沉下來,帶出一點很淡、卻壓得住人的威脅:“晚晚,你最好聽我一句勸。林家的事已經夠亂了,彆再多生枝節。你一個女孩子,外麵有些人不是你惹得起的。舊樓那邊的東西,今天看過就算了,不該帶走的,一樣都彆帶走。”
林晚眯了下眼。他知道得這麼清楚,說明要麼物業有人給他通風報信,要麼這棟樓附近本來就有他的人盯著。
她忽然笑了笑,聲音很輕:“大伯這麼緊張,看來我今天真的冇白來。”
“林晚。”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語氣徹底冷了下去,“彆逼我。”
這三個字出來,母親的臉色都變了。
林晚卻冇有再與他糾纏下去。她直接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幾秒鐘後,螢幕在木質桌麵上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顯然對方還在打回來。
母親怔怔地看著她:“他這是在威脅你。”
“嗯。”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林晚把檔案袋封好,拎在手裡,目光落到門口。剛纔進來時,她還覺得這間辦公室空得厲害,可現在她知道,這裡遠比表麵看上去複雜。有人提前來過,有人剛剛打電話威脅,還有人在暗處盯著她們拿走了什麼。
她忽然有種很強的直覺——她們不能再從正門下去了。
就在這時,係統介麵無聲彈開,一行新的提示出現在螢幕中央:
檢測到高強度敵意情緒。
來源:走廊外。
人數:2。
而提示的最下方,多了一句更短的話:
建議立即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