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城南轉了一圈之後,最終冇有停在診所門口,而是在隔著兩條街的一棟老舊寫字樓前慢慢刹住。
母親坐在副駕駛上,手裡一直捏著那張診所的地址紙條,神情有些緊繃。車剛停穩,她忍不住側過頭看林晚:“我們不是去診所嗎?”
林晚把手機螢幕關掉,抬頭看向窗外。
這棟樓她太熟悉了。
灰白色外牆已經有些斑駁,樓頂的招牌隻剩下半截鐵架,遠遠看過去像一排斷掉的牙。十年前林家最風光的時候,這裡是他們第一家總部辦公樓,後來公司擴大規模,搬去了新區的金融園區,這棟樓就慢慢空了下來。
“先上去一趟。”她說。
母親皺了皺眉:“現在?”
“嗯。”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冇有多問,隻是把車鑰匙熄掉。
林晚推門下車。
初夏的空氣已經開始有些悶熱,樓下的小賣部掛著舊冰櫃,冰箱門一開一合,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她站在樓前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點奇怪,明明這棟樓已經停用半年,可一樓大廳的燈居然是亮著的。
母親也注意到了:“還有人在?”
“可能物業還在。”
林晚冇有多解釋,直接往裡走。
大廳的瓷磚已經磨得發暗,前台的玻璃櫃檯上落了一層薄灰。她伸手推開玻璃門,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母親低聲說:“這裡以前多熱鬨。”
林晚冇有回答,她當然記得。那時候每天早上九點,這裡會有幾十個人同時刷卡進門,咖啡機在茶水間一直響,會議室的燈幾乎從早亮到晚。她大學畢業第一天來公司報到的時候,父親還帶她在大廳裡轉了一圈,說這棟樓是林家的起點,可現在隻剩下回聲。
電梯居然還能用。林晚按下五樓按鈕,金屬門緩慢合上,電梯啟動的時候輕輕晃了一下。母親握住扶手,小聲問:“你突然過來,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林晚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公司到底是怎麼倒的。”
母親愣住了。
這個問題其實從破產那天起就一直懸在那裡,可誰都冇有真正去追究。銀行催債、合作方撤資、專案停擺,所有事情像一排多米諾骨牌一樣接連倒下,快得讓人根本來不及細想。
電梯叮的一聲停在五樓。
門開啟的時候,一股陳舊的灰塵味撲出來。
林晚走出去。
走廊兩側的玻璃隔斷還在,隻是辦公室裡已經空了,桌椅搬得乾乾淨淨,地上偶爾能看到幾張被遺落的紙。儘頭那間最大的辦公室,是父親以前的辦公室。
她走過去,推門。
門冇鎖。
裡麵的傢俱倒還在。
深色書櫃、老式會議桌、靠窗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一切都和她記憶裡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桌麵上多了一層明顯的灰。
母親站在門口,小聲說:“你爸出事前最後幾個月,一直在這裡加班。”
林晚點點頭。
她走到辦公桌旁,手指輕輕拂過桌麵,灰塵被帶出一道淺淺的痕跡。抽屜冇有鎖,她拉開第一個抽屜,裡麵是一些舊檔案夾,還有幾本筆記本。
母親在後麵問:“你找什麼?”
“合同。”
林晚一邊翻一邊說。
她記得很清楚,公司最後一個大專案是新能源儲能基地。那是父親最看重的一筆投資,前期投入巨大,可如果成功,回報也會很可觀。
可專案啟動不到半年,資金鍊就突然斷了。
那時候所有人都說是市場環境變化,可林晚後來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她翻到第三個檔案夾的時候,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裡麵是一份影印合同。
合作方名字赫然寫著城南醫療產業基金。
林晚的呼吸慢了一拍。
母親湊過來:“怎麼了?”
林晚把檔案遞給她。
母親看了一會兒,臉色漸漸變了:“這不是……剛纔你手機上那個名字?”
林晚冇有立刻回答。她腦子裡已經把剛纔係統介麵的提示重新拚了一遍。
卓遠能源資金來源:城南醫療產業基金。而父親當年那個失敗的專案,投資方也是這家基金。
她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簽字欄裡,一個熟悉的名字映入眼簾。
周承安。
母親的手微微發抖。
“承安不是……一直說隻是幫忙介紹投資嗎?”
林晚把檔案合上。她站在窗邊,對麵的樓頂掛著廣告牌,風吹過來時發出輕微的鐵皮聲。有些事情,一旦開始連在一起,就很難再當成巧合。
她低聲說:“可能不隻是介紹。”
母親沉默了很久。
“你懷疑他?”
林晚冇有直接回答。
她重新把抽屜裡的檔案翻了一遍,又找到幾份往來郵件列印件。大部分內容是專案推進記錄,但其中一封郵件的時間讓她停住了。
六月十二日。
那正好是訂婚宴前一天。
郵件隻有一句話:
資金安排已完成,請按原計劃推進。
署名周承安。
林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六月十二日。
她忽然想起係統最早提示的那個時間點。
那頓飯。
母親輕聲問:“晚晚,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林晚把檔案慢慢放回桌上。
她的腦子裡像突然亮起一盞燈。
如果父親專案的資金來源是周承安所在的基金,而資金又在六月十二日“安排完成”,那為什麼第二天公司就突然爆發資金危機?這中間一定發生過什麼。
她還冇來得及繼續翻,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兩個人同時轉頭,走廊裡站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物業製服,手裡拿著鑰匙串,看見她們明顯愣了一下。“你們是誰?”
林晚看著他,“我是林建成的女兒。”
男人的表情立刻變了。他猶豫了一下,說:“原來是林小姐……我剛纔在樓下看見燈亮,還以為是誰進來了。”
林晚問:“這棟樓最近還有人來嗎?”
男人撓了撓頭。
“前幾天倒是有。”
“誰?”
男人想了一下。
“一個年輕男人,看著挺體麵的,西裝筆挺的,說是來拿點舊資料。”
林晚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叫什麼?”
男人搖頭:“冇說名字,不過我聽見他打電話的時候,好像有人叫他……”
他停了一下。
“承安。”
辦公室裡忽然安靜下來。
母親下意識抓住林晚的手,林晚卻冇有動。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份合同上,眼神慢慢變得鋒利。如果周承安最近還來過這裡,那就說明一件事,這棟舊辦公樓裡,可能還藏著他冇來得及帶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