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飛快。
轉眼間,念念三個月了。
三個月大的念念,已經跟剛出生時判若兩人。
麵板白得像剛剝殼的雞蛋,眼睛又大又圓,黑眼珠佔了四分之三,亮晶晶的像兩粒黑葡萄。睫毛又長又翹,眨起眼睛來像兩把小扇子撲扇撲扇的。小嘴紅紅的,整天咿咿呀呀說個不停,雖然沒人聽得懂她在說什麼。
沈母說,這孩子以後肯定是個話癆。
沈父說,話癆好,像我。
沈母白他一眼——你?一天說不到十句話的人,好意思說自己話癆?
沈父理直氣壯:我在心裡說。
這天是週六,三兄弟難得都在家。
沈禦的高考成績出來了,全市第三,全省前五十。沈父沈母高興得合不攏嘴,但沈禦本人沒什麼表情,彷彿這隻是意料之中的事。
沈辭的籃球隊打進了市決賽,下週就要去鄰市比賽。
沈慕的月考成績出來了,全班倒數第五。他本人表示無所謂,反正他的人生目標是電競選手,不是學霸。
此刻,三個人正圍在嬰兒床邊,盯著床上的念念。
念念躺在那兒,手腳並用地揮舞,嘴裡發出各種奇怪的聲音。
“啊——咕——呀——噗——”
沈辭認真地聽著,然後轉頭對兩個哥哥說:“我覺得她在說話。”
沈慕麵無表情:“廢話,她當然在說話。問題是說什麼?”
“我在翻譯。”沈辭一本正經,“剛才那句‘啊——咕——’的意思是‘二哥真帥’。”
沈慕:“……”
沈禦看了沈辭一眼,眼神裡寫著“你是不是有病”。
沈辭不服氣:“你們別不信,我跟念念有心靈感應。”
沈慕嗤笑一聲:“心靈感應?她才三個月,你跟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兒有什麼心靈感應?”
“你不懂。”沈辭擺擺手,然後趴在嬰兒床邊,深情地看著念念,“念念,告訴三哥,你剛才說什麼?”
念念看著他,眨了眨眼睛,然後——
“噗!”
一口奶沫噴在沈辭臉上。
沈辭僵住了。
沈慕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哈!心靈感應!她說你是笨蛋!”
沈辭抹了一把臉上的奶沫,悲憤交加:“念念!你怎麼能這樣對二哥!”
念唸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還在那兒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臉上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
沈禦難得地彎了彎嘴角。
他走上前,彎腰把念念抱起來——經過三個月的鍛煉,他現在抱娃的姿勢已經相當標準了。
念念一到他懷裡,立刻安靜下來,小手抓住他的衣領,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嘴裡發出滿足的“咕咕”聲。
沈辭在旁邊看得酸溜溜的:“憑什麼!憑什麼她一到你懷裡就不鬧了!我對她那麼好!”
沈慕涼颼颼地補刀:“可能是因為你太吵了。”
沈辭:“我哪裡吵了!”
沈慕:“你哪裡都吵。”
眼看著兩兄弟又要掐起來,沈禦抱著念念轉身就走。
“誒!哥你帶念念去哪兒?”沈辭追上去。
沈禦頭也不回:“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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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陽光正好。
沈禦把念念放在嬰兒車裡,調整好遮陽棚的角度,讓陽光能照到她的小腿,但照不到眼睛。
念念躺在那兒,小腿蹬來蹬去,嘴裡又開始咿咿呀呀。
沈禦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她。
三個月來,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週末——不出去跟朋友玩,不參加任何聚會,就待在家裡,陪著這個小東西。
有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奇怪。
他明明是那種不喜歡被打擾的人,討厭吵鬧,討厭麻煩。可這個小東西又吵又麻煩,他卻一點都不討厭。
甚至,還挺喜歡的。
念念忽然不咿呀了。
她偏過頭,看著沈禦,眼睛亮亮的,小嘴一張一合,發出一個聲音:
“啊——哥——”
沈禦愣住了。
他猛地坐直身體,盯著念念。
念念也盯著他,又重複了一遍:“啊——哥——啊——”
那聲音含糊不清,但那個“哥”的發音,清清楚楚。
沈禦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念念,再叫一遍。”
念念眨眨眼睛,張開小嘴:“啊——哥——”
沈禦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後他站起來,推著嬰兒車就往屋裡走。
“哥——哥——”念念還在那兒叫,一聲接一聲,越叫越順口。
沈禦的嘴角,剋製不住地往上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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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沈辭和沈慕正在搶電視遙控器。
“我看球賽!”
“我看電競直播!”
“你今天早上不是看了嗎!”
“那是重播!”
兩個人爭得麵紅耳赤,誰也沒注意到沈禦推著念念進來了。
沈禦站在客廳中央,清了清嗓子。
兩個人同時回頭。
沈禦麵無表情地說:“念念剛才叫我了。”
沈辭愣了一下:“什麼叫你了?”
沈禦:“叫哥。”
沈辭手裡的遙控器掉在地上。
沈慕的嘴張成了O型。
下一秒,兩個人同時沖向嬰兒車。
“念念!叫二哥!”
“念念!叫三哥!”
念念躺在嬰兒車裡,看著兩個突然湊過來的大腦袋,眨了眨眼睛。
然後她張開小嘴——
“噗!”
又是一口奶沫。
這一次,噴在了兩個人臉上。
沈辭:“……”
沈慕:“……”
沈禦站在旁邊,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幾分。
他彎腰把念念抱起來,念念立刻抓住他的衣領,把小臉埋在他胸口,嘴裡發出滿足的“咕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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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抹了一把臉,悲憤地指著沈禦:“她偏心!她絕對偏心!”
沈慕麵無表情地擦著臉:“我不信,她剛才明明叫了,你再讓她叫一次。”
沈禦低頭看著懷裡的念念,輕聲說:“念念,叫哥。”
念念擡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然後——
“啊——哥——啊——”
沈辭崩潰了:“憑什麼!憑什麼隻叫你!我也天天抱她!”
沈慕酸溜溜地接話:“可能是因為你抱她的姿勢不對。”
沈辭:“我姿勢哪裡不對了!”
沈慕:“你每次都像抱炸彈一樣。”
兩個人又開始掐起來。
沈禦懶得理他們,抱著念念往樓上走。
念念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抓著他的耳朵,嘴裡還在咿咿呀呀。
沈禦忽然小聲說:“念念,再叫一聲。”
念念沒反應。
沈禦又說:“叫哥。”
念念偏過頭,看著他,然後——
“啊——哥——”
沈禦的嘴角,終於徹底翹了起來。
他低下頭,在念唸的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念念不知道那是什麼,但覺得很舒服,於是咧開嘴,露出那個隻有兩顆小牙的笑容。
兩顆小牙,白白嫩嫩的,像兩顆小米粒。
沈禦看著那個笑容,忽然覺得,這三個月的熬夜、餵奶、換尿布、拍嗝,全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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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父沈母回來了。
一進門,沈辭就衝上去告狀:“媽!念念會叫人了!但她隻叫大哥,不叫我和三哥!”
沈母愣了一下,看向沈禦:“念念會叫人了?”
沈禦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如果仔細看,能看出他眼角那一絲得意。
沈母立刻放下包,跑過去抱念念:“念念,叫媽媽!”
念念看著她,眨眨眼睛,張開小嘴——
“啊——哥——”
沈母:“……”
沈父在旁邊笑出聲:“得,先叫的哥哥,不是爸爸媽媽。”
沈母瞪他一眼:“你笑什麼!”
沈父聳聳肩:“我沒笑,我就是覺得挺有意思的。”
沈母不理他,繼續哄念念:“念念,叫媽媽,媽——媽——”
念念看著她,認真地聽著,然後——
“啊——哥——”
沈母:“……”
沈父的笑聲更大了。
沈辭在旁邊幸災樂禍:“媽,你看,不是隻有我們被區別對待!”
沈慕默默補刀:“但大哥被區別對待了。”
沈辭:“……”
好像是這麼回事。
沈禦站在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微微上翹的嘴角,已經出賣了他。
念唸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幾句話引起了多大的風波。她躺在沈母懷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然後閉上眼睛,睡了。
沈母低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又好氣又好笑:“小沒良心的,我懷你九個月,生你疼了十幾個小時,你第一個叫的居然是哥哥。”
沈父走過來,攬住她的肩膀:“行了,跟兒子吃什麼醋。”
沈母靠在他肩上,小聲嘟囔:“我就吃醋。”
沈父笑了,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沈辭立刻捂住眼睛:“哎呀我去!少兒不宜!”
沈慕麵無表情地轉身:“我什麼都沒看見。”
沈禦抱起念念,往嬰兒房走。
念念在他懷裡動了動,小手抓住他的衣領,嘴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
“哥……”
沈禦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在念唸的額頭上又輕輕碰了一下。
“嗯。”他輕聲說,“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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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沈禦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本大學英語四級辭彙。
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的腦子裡全是白天的事——念念第一次叫他,那個含糊不清的“哥”,還有她看著他時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想到,再過一個月,他就要去北京上大學了。
北京,離這兒一千多公裡。
以後不能再天天看見她了。
不能再半夜起來給她餵奶。
不能再抱著她曬太陽。
不能再聽她叫“哥”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合上書,站起來,走到嬰兒房。
念念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張著,偶爾砸吧一下,不知道在夢裡吃什麼好吃的。
他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把被她蹬開的薄毯重新蓋好,輕輕掖了掖被角。
“念念。”他低聲說,“哥要去北京了。”
念念沒醒,隻是翻了個身,把臉轉向他這邊。
他看著那張小小的臉,忽然覺得心口有點悶。
“你乖乖的。”他說,“等哥回來。”
念念在睡夢中咂了咂嘴,不知道是不是回應。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模糊的聲音:
“哥……”
他猛地回頭。
念念還在睡,小嘴微微動著,像是在說夢話。
他的心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他走回去,又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彎下腰,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哥在。”他說,“一直都在。”
窗外,月光如水。
這個十八歲的少年站在嬰兒床邊,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那種想要守護一個人,一輩子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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