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
三兄弟站在嬰兒房門口，誰也沒進去。
這間房原本是沈父的書房，三天前緊急改造成了嬰兒房。嶄新的嬰兒床、粉色的床鈴、成堆的尿不濕、大大小小的奶瓶、還有一本月嫂留下的《新手爸媽速成手冊》。
沈辭探頭看了一眼，轉頭問：“月嫂呢？”
沈禦看了眼手機：“明天早上六點到。”
“所以今晚……”
“我們三個。”
沉默。
長達十秒的沉默。
沈慕率先打破沉默，用他那副“與我無關”的語氣說：“我明天有月考。”
沈辭立刻接話：“我明天有訓練。”
沈禦麵無表情地看著兩個弟弟：“我後天高考。”
又是沉默。
三個人互相看著，眼神裡傳遞著同一個資訊：誰也別想跑。
就在這時，沈禦的手機響了。是沈母打來的視訊電話。
螢幕裡，沈母躺在病床上，臉色還有點蒼白，但精神很好。她看著鏡頭那邊三個兒子擠在一起的畫麵，笑了：“都到家了？妹妹呢？”
“在嬰兒床裡。”沈禦把鏡頭轉向嬰兒床，“睡著了。”
沈母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眼眶有點紅，但嘴上還是調侃：“你們三個站那麼遠幹什麼？怕她咬你們啊？”
沈辭立刻反駁：“媽，她沒牙。”
“那你們怕什麼？”
“……”
沈辭答不上來。
沈母笑了一聲，開始交代任務：“冰箱裡有我提前準備的母乳，明天之前夠喝。晚上如果醒了，你們就熱一下喂她。水溫37度，滴在手背上不燙不涼就行。喂完記得拍嗝，空心掌，從下往上輕輕拍。尿布兩個小時換一次，換的時候用濕巾擦，擦完塗護臀膏……”
三兄弟的表情逐漸凝固。
沈母說了整整五分鐘，最後問：“記住了嗎？”
三個人齊刷刷點頭，點頭的幅度大到快把脖子晃斷。
沈母狐疑地看著他們：“那我掛了？有問題打電話。”
“媽！”
沈慕突然開口。
沈母看向小兒子：“怎麼了？”
沈慕張了張嘴，問出一個困擾他一路的問題：“她……她叫什麼名字？”
沈母愣了一下，笑了：“還沒起呢，等你爸回來一起起。你們可以先給她起個小名。”
視訊結束通話。
三個人再次看向嬰兒床裡那個熟睡的小東西。
沈辭：“小名？叫什麼呢？”
沈慕想了想：“叫饕餮。”
沈辭和沈禦同時看向他。
沈慕理直氣壯：“你看她那麼小，以後肯定特別能吃，不是饕餮是什麼？”
沈辭嘴角抽搐：“你怎麼不說叫年獸？”
“年獸也行啊，喜慶。”
沈禦懶得理這兩個活寶，轉身走向冰箱：“我去看母乳。”
他開啟冰箱門，看著那一排整整齊齊的儲奶袋，上麵貼著日期和時間，忽然有點恍惚。
這些東西，都是從他媽身上出來的。
然後要進那個小東西嘴裡。
這個世界，真是奇妙。
---
淩晨兩點十七分。
沈禦被一陣哭聲驚醒。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心臟狂跳。那哭聲尖銳刺耳，像防空警報，像指甲劃過黑闆，像一切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他衝出房門，正好撞上從二樓跑上來的沈辭，兩個人差點撞個滿懷。
“是妹妹！”
“廢話！”
兩個人衝進嬰兒房，開啟燈。
嬰兒床裡，那個白天還在安安靜靜睡覺的小東西，此刻正張大嘴巴，閉著眼睛，撕心裂肺地嚎哭。小臉憋得通紅，四肢亂蹬，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沈禦站在床邊，大腦一片空白。
沈辭急得團團轉：“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沈慕頂著一頭亂毛出現在門口，眼眶還帶著沒睡醒的紅血絲，語氣卻是滿滿的嫌棄：“吵死了。”
“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沈辭吼他，“快來想辦法！”
沈慕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小東西，皺眉道：“她是不是餓了？”
三個人麵麵相覷。
餓？
好像是餓。
沈禦轉身沖向廚房，開啟冰箱，拿出一個儲奶袋。
然後他站在廚房裡，看著那個儲奶袋，陷入了沉思。
怎麼熱？
他掏出手機，開啟搜尋框，輸入：“母乳怎麼加熱”。
搜尋結果第一條：隔水加熱，水溫40度左右，不可用微波爐。
好的。
他找了個碗，接熱水，把儲奶袋放進去。
然後他又想起來一個問題：37度是什麼感覺？
他把手背湊過去，滴了一滴水。
燙。
加水。
再滴。
還是燙。
再加。
……
五分鐘後，他終於覺得水溫差不多了，端著碗回到嬰兒房。
沈辭正抱著那個小東西，姿勢僵硬得像抱著一顆炸彈。他雙手托著，胳膊伸得筆直，整個人往後仰，彷彿離得越遠越安全。
“你快點兒！”沈辭看見沈禦，如獲大赦，“她要哭死了！”
沈禦走過去，把奶瓶遞過去。
沈辭低頭看著那個奶嘴，又看著懷裡那張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臉，陷入了新的困境：“怎麼喂？”
沈禦再次掏出手機。
三個人頭擠著頭，看手機上的視訊教程。
視訊裡，一個溫柔的媽媽抱著嬰兒，把奶嘴湊到嬰兒嘴邊，嬰兒自己就張開嘴含住了。
沈辭擡頭看看懷裡的妹妹。
她還在哭，嘴張得很大，但就是不往奶嘴上湊。
沈慕看不下去了，伸手搶過奶瓶，對準那張大張的嘴，直接懟了進去。
哭聲戛然而止。
三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但下一秒——
“噗——”
奶被吐了出來，噴了沈慕一臉。
沈慕僵在原地。
奶白色的液體順著他愣住的臉往下滴，滴在他那件印著骷髏頭的限量T恤上。
沈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禦默默拿出手機，開啟相機。
沈慕一把抹掉臉上的奶，咬牙切齒：“拍一個試試？”
沈禦收起手機，麵無表情：“不拍。”
他頓了頓，又說：“這段記憶我會永久儲存。”
沈慕：“……”
嬰兒床上，那個罪魁禍首吐出奶嘴後，又開始嚎哭。
沈慕低頭看著自己被毀的T恤，又看著那張哭得毫無形象的小臉，深吸一口氣，把奶瓶撿起來，換了副語氣，用前所未有的溫柔說：“祖宗，你到底要怎樣？”
小東西不理他，繼續哭。
這時，沈禦想起視訊裡的一個細節。
設定
繁體簡體
他走上前，把小東西從沈辭手裡接過來——沈辭的胳膊已經抖得不行了——然後調整姿勢，讓她的頭枕在自己的臂彎裡，身體微微傾斜。
他把奶嘴再次湊到她嘴邊。
哭聲小了一點。
他又輕輕晃了晃。
哭聲停了。
小東西閉著眼睛，小嘴試探性地碰了碰奶嘴，然後一口含住，開始用力吸。
整個房間安靜下來。
隻有“咕咚咕咚”的吞嚥聲。
沈辭和沈慕屏住呼吸，生怕發出一點聲音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和平。
沈禦低頭看著懷裡那個正在努力吃飯的小東西，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口化開了。
她那麼小，那麼軟，那麼用力地在活著。
雖然剛剛毀了他弟一件限量T恤。
雖然把他倆哥嚇得半死。
雖然大半夜把他從床上叫起來。
但此刻，她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懷裡喝奶，小嘴一鼓一鼓的，像個正在努力儲存能量的小倉鼠。
好像……
也不是不能原諒。
---
喝完奶，新的問題來了。
拍嗝。
沈禦按照視訊裡的方法，把小東西豎著抱起來，讓她趴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托著她的屁股，一手空心掌，從下往上，輕輕拍她的背。
一下。
兩下。
三下。
沒有反應。
他又拍了三下。
還是沒有反應。
沈辭在旁邊看得著急：“你是不是拍得太輕了？用點力啊！”
沈禦瞪他一眼：“你來。”
沈辭立刻縮回去：“算了算了。”
沈慕在旁邊冷眼旁觀，忽然說：“會不會是姿勢不對？”
三個人再次開啟視訊，逐幀研究。
視訊裡，那個媽媽把小嬰兒豎起來，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後輕輕拍。
和沈禦現在做的，一模一樣。
那為什麼不出嗝？
就在這時，沈禦感覺肩膀上一熱。
他僵住。
一股奶腥味飄進鼻腔。
沈辭湊過去一看：“臥槽！她吐了！吐你身上了！”
沈禦低頭一看，自己的白色T恤上，赫然一片奶漬，還在往下淌。
而那個罪魁禍首，吐完之後，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小小的嗝，然後把頭一歪，繼續睡。
睡得心安理得。
睡得理直氣壯。
沈禦：“……”
沈辭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哈她報復！她絕對是報復！因為她三哥剛才把奶嘴懟她嘴裡了！”
沈慕在旁邊，嘴角瘋狂上揚。
沈禦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告訴自己：
不能生氣。
她才一天大。
什麼都不懂。
她是親的。
親的。
親的。
他睜開眼睛，把那個睡得毫無負擔的小東西輕輕放回嬰兒床。
然後低頭看著自己一塌糊塗的T恤，問：“誰有乾淨衣服？”
沈辭和沈慕對視一眼，同時搖頭。
沈慕補刀：“我的衣服你穿不下。”
沈辭：“我的你穿得下，但你要穿嗎？我媽上週剛給我買的粉紅色衛衣。”
沈禦沉默了三秒，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他認了。
---
淩晨四點。
三個人癱坐在嬰兒房的地闆上。
那個折騰了他們兩個小時的小東西，此刻正在嬰兒床裡睡得天昏地暗，小嘴微微張著，偶爾砸吧一下，彷彿在回味那半瓶奶的味道。
沈辭揉著自己發酸的胳膊：“我這輩子沒這麼累過，打全場都沒這麼累。”
沈慕低頭看著自己那件報廢的T恤：“我這件衣服一千二。”
沈禦麵無表情地擦著肩膀上的奶漬：“我這件兩千。”
沈辭看看他們倆，又看看自己完好的T恤，忽然有點心虛：“那個……要不我請你們吃早餐？”
沈禦看他一眼：“現在四點，吃什麼早餐？”
“那……宵夜？”
沈慕幽幽道：“我想吃她。”
他指了指嬰兒床裡的小東西。
沈辭：“你想幹嘛？”
沈慕咬牙切齒：“我想把她做成嬰兒羹。”
話音剛落，嬰兒床裡的小東西突然動了一下。
三個人同時噤聲。
小東西沒醒，隻是翻了個身，把臉轉向他們這邊，然後繼續睡。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她小小的臉上。
三個人看著那張臉，忽然都沉默了。
麵板比剛出生時白了一點，但還是有點紅。
小嘴微微嘟著，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乾淨的奶漬。
眉毛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但已經能看出來兩道淺淺的弧度。
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蓋在眼瞼上。
沈慕忽然小聲說：“她好像……沒那麼像外星人了。”
沈辭點頭：“好像是白了一點。”
沈禦沒說話，隻是看著那個小小的輪廓。
他想，等他高考完，等他有時間，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育兒知識。
不能再讓她半夜餓得直哭。
不能再讓她吐奶。
不能再讓她……
等等。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明天早上六點月嫂來，那今晚如果她再醒一次，怎麼辦？
他剛想開口，就聽見嬰兒床裡傳來一陣細小的動靜。
三個人同時看過去。
小東西的眉頭皺了皺。
小嘴撇了撇。
然後——
“哇——”
新的防空警報，拉響了。
三個人對視一眼。
沈辭絕望地捂住臉。
沈慕仰天長嘆。
沈禦站起來，走向冰箱，語氣平靜得像一個已經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社畜：
“這次，誰去熱奶？”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