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禦覺得自己的人生在十八歲這年，遭遇了第一次滑鐵盧。
三天後就是高考，他剛做完一套數學壓軸題，正準備復盤錯題，手機突然炸響。
螢幕上閃爍著三個字：老沈。
他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頭就傳來沈父火急火燎的聲音：“老大，你媽生了！是個妹妹！我現在在機場趕不回去，你趕緊去醫院處理一下！”
沈禦：“……”
沈禦沉默了三秒，冷靜發問：“處理什麼？處理掉嗎？”
“處理你個頭！”沈父在那頭暴跳如雷，“照顧你媽！看著你妹妹！我都安排好了，月嫂馬上到，你們三個去搭把手！掛了！”
電話被粗暴掐斷。
沈禦盯著手機螢幕，久久沒有動作。
妹妹。
一個軟體生物。
據說會哭會鬧會拉會尿，還會把家裡弄得一團糟的那種。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對著樓下喊：“沈辭！沈慕！”
沒人應。
他走到二樓，一腳踢開沈辭的房門——他十六歲的弟弟正躺在床上打遊戲，四條腿（兩條是自己的，兩條是翹在床頭的）抖得像個篩子。
“起來。”
“幹嘛？”沈辭頭也不擡，“今晚不餓，不吃夜宵。”
“媽生了。”
沈辭的腿瞬間不抖了。他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手機摔在床上：“生了？！男孩女孩？”
“妹妹。”
“臥槽！”沈辭光著腳蹦下床，“妹妹！我也有今天！快快快，去醫院！”
沈禦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穿反了拖鞋，又補充道：“去叫沈慕。”
沈辭風一樣刮出去，衝到走廊盡頭的房間，一腳踹開門：“老三！媽生了！是妹妹！”
房間一片昏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電腦螢幕泛著幽幽的藍光。十四歲的沈慕戴著耳機，手指在鍵盤上劈裡啪啦，頭也不回地吼回去：“滾！沒看見我在打團嗎！輔助呢！輔助死了！”
“媽生了！是妹妹！”
“妹妹又怎樣！妹妹能幫我打團嗎！”
“……”
沈辭默默關上門，回頭對走過來的沈禦攤手：“沒救了，讓他自生自滅吧。”
沈禦沒說話，隻是掏出手機，點開相簿。
那是沈父剛發來的照片——產房裡，一個皺巴巴的小東西被包在繈褓裡，眼睛都沒睜開，臉還帶著剛出生的紅，像一隻沒長開的小猴子。
沈禦把手機懟到沈辭麵前。
沈辭看了一眼，沉默了。
又看了一眼，遲疑道：“這……這是妹妹？怎麼長得跟外星人似的？”
“你剛出生也這樣。”
“不可能！”沈辭激烈反駁，“我從小帥到大，我媽說的！”
兄弟倆對視一眼，又看向那張照片。
那隻小猴子正在照片裡安穩地睡著，手指蜷成小小的拳頭，還沒有沈禦的大拇指粗。
沈辭嚥了口唾沫：“哥，你說這玩意兒……怎麼養？”
沈禦收起手機，麵無表情地往樓下走：“先去醫院，見了再說。”
身後，沈慕的房門突然開啟。
中二少年探出半個腦袋，嘴上還叼著半根棒棒糖，故作冷漠地問：“那個……我媽生的那個……確定是妹妹吧？不是弟弟吧？”
沈辭回頭看他：“你不是說妹妹不能幫你打團嗎？”
沈慕“砰”地一聲把門摔上。
隔了兩秒，門又開啟，他已經穿好了鞋。
“……順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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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
VIP病房。
三兄弟站在嬰兒床前，像三尊石雕。
床上的小東西比照片裡還小，小得讓人害怕。她剛洗完澡，身上還帶著沐浴露的奶香味，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小嘴無意識地砸吧著，偶爾發出“啊啊”的微弱聲音。
三個人誰也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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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禦雙手插兜，站得筆直，眼神卻死死盯著那隻小拳頭。他算了三遍——嬰兒的骨骼密度大概是多少？這麼小的拳頭，握力能達到多少牛？如果她突然動一下，會不會把自己弄骨折？
沈辭半蹲著，雙手懸在空中，保持著隨時要接住什麼的姿勢。他腦子裡全是打籃球時接球的畫麵，但此刻他驚恐地發現——這玩意兒比球小太多了，而且沒有彈性的！如果她滾下來怎麼辦！
沈慕站在最後麵，離嬰兒床最遠。他雙手抱臂，努力維持著自己“暗夜貴族”的冷漠人設，但眼神已經出賣了他——那隻小猴子，好像……比想象中可愛那麼一點點？
“老大。”沈辭壓低聲音，彷彿怕驚醒什麼恐怖的東西，“你伸手，摸摸看。”
“你怎麼不摸。”
“我不敢。”
“……”
沈慕在後麵冷笑一聲：“慫。”
然後他走上前，以一種“你們這群凡人真沒用”的姿態，伸出右手，用一根食指，飛快地戳了一下嬰兒的小手。
軟。
軟得不可思議。
軟得像戳在雲上，像戳在一塊剛出爐的棉花糖上。
他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來，那隻小拳頭突然鬆開了，五根豆芽一樣細小的手指張開，無意識地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沈慕整個人僵住了。
“……”
“……”
“……”
病房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沈慕轉頭，用一種從未有過的語氣問：“她她她她……她抓住我了！怎麼辦！”
沈禦：“別動。”
沈辭：“她手好小！比我的指甲蓋還小！”
沈慕：“我知道！但她抓住我了！她是不是餓了！她是不是要咬我！”
沈禦：“她沒有牙。”
沈辭湊過來，眼睛亮得嚇人：“老三，你被妹妹寵幸了。”
沈慕想罵人，但沒敢動。
那隻小東西攥著他的手指，還在睡夢裡咂了咂嘴，彷彿攥住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沈慕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完了。
他心裡想。
好像……有點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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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三兄弟抱著月嫂留下的一堆育兒手冊，坐上了回家的車。
沈辭一邊翻書一邊念念有詞：“第一章，新生兒餵養……第二章，新生兒護理……第三章，常見問題處理……媽呀，這比物理書還厚！”
沈禦麵無表情地開車，但腦子裡全是剛才護士說的話：“餵奶的時候要拍嗝，不然會吐奶；換尿布的時候要按住腳，不然會蹬你一臉；洗澡水溫要37度，不能高不能低；每天要曬太陽，但眼睛不能曬……”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在超負荷運轉。
後座，沈慕一直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那根被小嬰兒攥過的食指。
三分鐘前，他用這隻手指幹了一件大事——在護士沒注意的時候，又偷偷戳了一下妹妹的臉。
軟的。
比剛才的手還軟。
他想，這個秘密，他誰也不告訴。
車駛出醫院大門，沈慕忽然開口：“哥。”
沈禦：“嗯？”
“那個……她什麼時候能長大？”
“大概……要很久吧。”
沈慕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他今年十四歲，等妹妹長到能叫他“三哥”的時候，他應該……還活著吧？
應該。
窗外夜色溫柔，三兄弟各懷心事，駛向一個即將被徹底顛覆的家。
他們誰也不知道，從今天起，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將會用她的方式，把他們的人生攪得天翻地覆。
但此刻，他們隻是想著——
明天要怎麼沖奶粉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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