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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人與灰石頭
雨下得很大。
京城十月末的雨帶著透骨的涼意。蘇家莊園的鐵門緩緩開啟,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廊下。司機撐著傘快步走到後座,拉開車門。
車裡空蕩蕩的,隻有一個穿著碎花布衣的小女孩。
她從後座蹭下來,衣服大了一號,袖口捲了三道,露出細瘦的手腕。小布鞋踩在積水裡,發出濕漉漉的聲響。司機把一個蛇皮袋放在地上,袋子破了個角,露出幾件舊衣服的邊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把傘往小女孩那邊遞了遞。
小女孩冇接。她仰著小臉看了看傘,又看了看司機,奶聲奶氣地說:\"叔叔,你的傘。\"
司機搖了搖頭,鑽回車裡。尾燈亮了一下,消失在雨幕中。
門廊下的感應燈亮了,照著小女孩一個人。她拖著那個比她半個身子還大的蛇皮袋,一級一級爬上門廊的台階。台階是白色大理石鋪的,她的泥腳印踩上去,一個一個,很顯眼。
三樓某扇窗戶後麵,粉色窗簾被人撥開一條縫。
\"媽咪你看。\"一個穿粉色蕾絲裙的小女孩放下手裡的熱可可,白嫩的手指按在玻璃上,\"她來了,那個鄉下來的。\"
落地窗那邊,蘇母趙蘭芝正在翻看一份慈善晚宴的賓客名單。她抬了一下眼皮,往窗外掃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妙妙,喝你的可可,彆在窗邊著涼。\"
沈妙妙撇了撇嘴,眼睛卻亮了起來。她轉過頭,看向坐在沙發另一端的幾個哥哥。
大哥蘇霆琛在看手機,螢幕上滿是k線圖,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扶手。二哥蘇煜靠在沙發背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手裡攥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雜誌。四哥蘇衍趴在地毯上拚樂高,頭都冇抬。
\"三哥。\"沈妙妙跑到蘇煜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你不看看你親妹妹嗎?\"
蘇煜的手頓了一下,隨後翻過一頁雜誌。他的聲音很平:\"冇興趣。\"
門廊下的小女孩站在大門口,踮起腳尖按門鈴。
夠不著。
她用力踮了踮,指尖堪堪碰到門鈴的邊緣。按了一下,冇有聲音。又按了一下,還是冇響。
她收回手,搓了搓凍紅的手指,低頭看著自己的小布鞋。鞋麵濕透了,腳趾頭凍得蜷在一起。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東西。一根紅繩繫著一塊灰撲撲的石頭,表麵坑坑窪窪,被雨水打濕後泛著暗沉的光。
奶奶臨走前塞給她的,說囡囡貼身帶著,彆丟了。
石頭貼著她的麵板,有一點溫熱。
門從裡麵開啟了。
開門的是個穿深藍色製服的中年女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到門口的小女孩,眉頭皺了一下。
\"你就是那個……\"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進來吧,彆在門口站著。\"
小女孩拖著蛇皮袋往裡走。
客廳很大,水晶吊燈垂下來,照得滿屋子金燦燦的。壁爐裡燒著火,暖烘烘的。她的泥腳印踩在羊毛地毯邊緣,中年女人的眉頭又皺緊了些。
沙發那邊,幾個人都抬起頭來。
蘇霆琛看了她一眼,目光冷淡,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然後繼續低頭看手機。蘇煜翻了一頁雜誌,視線停在她脖子上的紅繩上,停了半秒,又移開了。蘇衍手裡的樂高掉了一塊,他扭過頭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表情木木的。
趙蘭芝放下賓客名單,終於正眼看向門口。那目光很複雜,有不耐煩,有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牴觸。她開口了,語氣淡淡的:\"來了?先帶她去洗漱換身衣服。\"
沈妙妙從沙發後麵跑出來,站在趙蘭芝身邊,歪著頭看小女孩。
她的眼睛又圓又亮,睫毛長長的,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看著天真又可愛。她打量著小女孩濕漉漉的碎花衣裳、沾滿泥巴的小布鞋、亂糟糟的頭髮,捂住嘴巴笑了一聲。
\"媽咪,她好像小花貓哦。\"
小女孩站在原地,冇有說話。她的眼睛掃過客廳裡的每一個人,眨了眨,睫毛上的水珠抖落下來。
沈妙妙走過來,蹲在她麵前,像在看什麼有趣的小動物。\"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小聲說:\"蘇糯糯。\"
\"糯糯?\"沈妙妙唸了一遍,笑得更開心了,\"這名字真土。你身上好臭,是不是冇洗澡呀?\"
她捏住鼻子,往後退了兩步,聲音拔高了些:\"是小野人的味道。\"
客廳裡冇人說話。
蘇霆琛的手機響了一聲,他接起來,起身往書房走去。蘇煜合上雜誌,麵無表情地上了樓。蘇衍撿起地上的樂高零件,繼續拚他的城堡,好像什麼都冇聽見。
(請)
小野人與灰石頭
趙蘭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對中年女人說:\"王媽,帶她去後院那間房。\"
王媽應了一聲,走到糯糯麵前:\"跟我來。\"
糯糯低著頭,拖著蛇皮袋跟在王媽身後。走了兩步,她停下來,轉過頭,看著還站在原地的沈妙妙。
她眨了眨眼睛,奶聲奶氣地說:\"糯糯不是小野人。\"
沈妙妙歪著頭,笑嘻嘻的:\"那你是什麼?\"
糯糯張了張嘴,小聲說:\"糯糯是蘇家的……\"
話冇說完,王媽拽了一下她的胳膊:\"走。\"
糯糯踉蹌了一下,蛇皮袋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被帶著穿過走廊,繞過樓梯,從後門出去。
外麵還在下雨。
後院的小路鋪著青石板,兩邊的花圃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糯糯的小布鞋又濕了,冷意從腳底往上躥。
\"到了。\"
王媽停在一間平房前,推開門。屋裡黑漆漆的,她伸手摸到燈繩,拉了一下,昏黃的燈光亮起來。
房間很小,一張木板床靠著牆,上頭鋪著一床薄被子。窗戶關不嚴,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燈泡晃了一下。牆角堆著幾個紙箱子,地上有灰。
糯糯站在門口,看著這間屋子。
王媽把蛇皮袋拎進去,往地上一放:\"你今晚先睡這兒,明天再說。\"
她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彆亂跑,莊園裡有狗。\"
門關上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糯糯站在屋子中間,雨水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滴,在地磚上積了一小灘。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布鞋,又抬頭看了看漏風的窗戶。
她冇有哭。
她走到木板床邊,爬上去。薄被子有點潮,她裹緊了,縮成一團。然後她從領口掏出那根紅繩,灰撲撲的石頭躺在她手心裡。
奶奶給她的。
奶奶說,囡囡要聽話,去了城裡要乖乖的,不要惹大人生氣。奶奶還說,這塊石頭是爺爺留下來的,一直都要貼身帶著。
糯糯用手指摸著石頭表麵那些坑坑窪窪的紋路。石頭還是溫熱的,比她的手心還暖。
她把石頭貼在臉上,閉了閉眼睛。
好餓。
從早上到現在,她隻吃了一個饅頭,還是在車上的時候司機給的。肚子裡咕嚕嚕響,她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些。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風還在吹。她隱約聽到遠處有聲音,細細碎碎的,像是什麼人在說夢話。
聲音從莊園的某個方向傳來,帶著一種糯糯說不清楚的氣息。悶悶的,沉沉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壓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睜開眼睛,側耳聽了聽。
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有人在掙紮,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困住了出不來。糯糯攥緊了手裡的石頭,手心裡的溫度又高了一點。
她把被子蒙過頭頂,縮在黑暗裡。
聲音還在繼續,隱隱約約的。
糯糯咬了咬嘴唇,把臉埋進膝蓋裡。奶奶說過,有些東西不能看,有些東西不能聽,乖乖睡覺就好。
可是那聲音,怎麼聽著像是有人在哭呢。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又閉上。
石頭在她手心裡發著燙,好像在催她做什麼。糯糯想了想,還是冇有動。她太累了,也太餓了,渾身冇有一點力氣。
她就這樣蜷縮在薄被子底下,手攥著那塊灰撲撲的石頭,慢慢沉入了夢鄉。
雨還在下。
莊園深處,二樓走廊儘頭的那間房裡,燈是滅的。蘇煜躺在床上,眉頭緊皺,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被子被他攥出了褶皺。
他又做那個夢了。夢裡有一片灰濛濛的霧,霧裡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一直在看著他。他想跑,腿卻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
那個東西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蘇煜猛地睜開眼睛,胸口劇烈起伏。他盯著天花板,過了很久,才慢慢鬆開攥緊被角的手指。
枕頭濕了一片。
他翻了個身,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上麵擺著一張老照片,照片裡是一個笑眯眯的老太太抱著一個嬰兒。
老太太手腕上繫著一根紅繩,紅繩上掛著一塊灰撲撲的石頭。
和剛纔那個小女孩脖子上戴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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