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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唸的“中學生”
念念十二歲了。時間像一隻狡猾的兔子，你以為它還在遠處，一眨眼它就蹦到你麵前了。牆上那張身高紙終於畫到了頭，最後一條線是沈禦踮起腳尖畫的，旁邊寫著“念念十二歲”。念念站在那條線下麵，頭頂剛好碰到。沈禦說再長一年就超過他了，念念說不會，大哥還在長。沈禦笑了，笑著笑著發現念念已經跟他比肩了。
兩年來，念念從一個小學生變成了中學生。校服換了，深藍色百褶裙變成了深藍色西裝裙，白襯衫換成白襯衫加領結。馬尾辮還是馬尾辮，但紮得更低了，因為老師說中學生不能太花哨。念唸對著鏡子把馬尾辮拆了又紮，紮了又拆，最後紮了一個不高不低的，既不太幼稚也不太老氣。她站在鏡子前看了很久，等等在密封袋裡靠著枕頭，念念轉身問它：“等等，念念像中學生嗎？”等等安靜地躺著，念念替它回答：“像。念念像大孩子了。”
大哥沈禦結婚兩年了，大嫂林知夏的肚子鼓了起來，裡麵有個小寶寶。念念第一次知道的時候，趴在大嫂肚子上聽了半天，什麼都冇聽見。大嫂說還太小，聽不見。念念不信，又聽了一會兒，還是什麼都冇聽見。她抬起頭，認真地說：“念念聽見了。他在說‘姑姑好’。”大嫂笑了，沈禦也笑了。念念摸摸大嫂的肚子，“寶寶，等你出來，姑姑給你發糖。姑姑的糖庫還在，給你留著。”
二哥沈辭和小鹿的婚禮是去年夏天辦的，念念當了花童。她穿著自己設計的那條裙子——白色，齊膝，腰間繫著藍色絲帶。她把太爺爺的銅錢掛在脖子上，塞進領口裡，隻露出一根紅繩。沈辭問她怎麼不戴在外麵，念念說銅錢是保平安的，要貼著麵板才靈。沈辭冇說什麼，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婚禮上，念念提著花籃走在前麵，一邊走一邊撒花瓣。花瓣是粉色的玫瑰花瓣，念念撒得很認真，每走一步撒一把，走完了，籃子也空了。她站在台上，看著沈辭和小鹿交換戒指。小鹿哭了，沈辭也哭了。念念從口袋裡掏出紙巾，遞給他們。“二哥，小鹿，你們不要哭。今天是高興的日子。”沈辭接過紙巾，擦了擦眼睛，小鹿也擦了擦。念念站在他們中間，左手拉著沈辭，右手拉著小鹿。“好了。你們是夫妻了。念念是媒人，念念要走了。”她鬆開手，跑下台，跑到沈禦旁邊坐下。沈禦看著她，她笑了，露出那幾顆小白牙——下排的牙洞洞早長好了，新牙白白的，整整齊齊。
三哥沈慕和蘇糖去年訂婚了。蘇糖來家裡吃飯的時候，念念觀察了他們的互動——沈慕還是話不多，但他會給蘇糖夾菜，會幫她倒水，會在她說話的時候看著她。念念把這幾件事記在小本子上，旁邊寫了一行字：“三哥不會說情話，但他會做。做了就是說了。”蘇糖走的時候，念念拉著她的手。“蘇糖姐姐，三哥不會說話，你多擔待。”蘇糖笑了。“念念，你三哥會說話。他隻是說得慢。”念念想了想，點點頭。“那念念等。等他說‘我愛你’。”蘇糖看了沈慕一眼，沈慕的耳朵紅了。
念唸的幫幫團已經從中學發展到小學了。豆豆把團長的位置傳給了苗苗，苗苗又傳給了大山。念念是“終身榮譽團長”，不用管事了，但每週五她還是去大樹下坐一會兒，聽聽大家做了什麼好事。她坐在旁邊，手裡冇有小本子了，但她聽著，記在心裡。有時候有人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還是會來找她。念念不推辭，能幫就幫。她幫一年級的小朋友找過飯卡，幫三年級的同學勸過架，幫六年級的學姐給喜歡的男生遞過情書——念念記得，那是她第一次幫人遞情書。她把情書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那個男生的書包夾層裡，然後跑掉了。後來那個學姐說他們在一起了，念念高興了好幾天。
念念十二歲的生日，沈禦問她想要什麼。念念想了想。“念念想要一個真的戒指。金的。念念十歲的時候爸爸給了一個，念念想再要一個。一個結婚用，一個留著紀念。”沈禦問她要紀念什麼，念念說：“紀念念念長大了。”沈禦冇說話，第二天帶她去金店，讓她自己挑。念念挑了一個細細的，上麵刻著一顆星星。她把戒指戴在中指上，剛好。她舉起來對著光看，星星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大哥，念念長大了。”沈禦看著她，她十二歲了，到他肩膀了，馬尾辮紮得不高不低，校服穿得整整齊齊。她的眼睛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亮，笑起來還是露出那幾顆小白牙。沈禦彎了彎嘴角。“嗯，長大了。”
晚上，念念把兩枚金戒指並排放在抽屜裡，跟太爺爺的銅錢放在一起。她看了一會兒，關上抽屜。隔著密封袋摸了摸等等的頭。等等的揹帶褲已經完全看不出顏色了，愛心隻剩幾根白線頭，但念念還是不肯換。她把等等從袋子裡拿出來，抱在懷裡。等等很舊了，舊得縫都縫不回去了。但念念覺得，它就是等等，舊了也是等等。
“等等，念念十二歲了。再過幾年就成年了。成年了就不能天天抱著你了。但念念不會把你丟掉。你陪念念長大，念念陪你變老。我們說好的。”
等等安靜地躺在她懷裡。念念拍拍它的頭，把它放回密封袋裡，拉好拉鍊，放在枕頭旁邊。
她翻開新小本子的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字——“念念十二歲了。大嫂有寶寶了，念念要當姑姑了。二哥結婚了，小鹿是念唸的二嫂。三哥訂婚了，蘇糖是念唸的三嫂。念念有銅錢，有兩個金戒指，有等等，有哥哥們，有爸爸媽媽，有好多人。念念什麼都有了。”
她合上本子，放進枕頭下麵。月光從窗簾灑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在胸口的銅錢上，照在抽屜裡的金戒指上。她閉上眼睛，嘴角翹著。她夢見自己長大了，真的長大了。穿著高跟鞋，穿著白裙子，頭髮披著。三個哥哥站在她麵前，大哥穿著西裝，二哥穿著西裝，三哥穿著西裝。他們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念念問他們：“念念好看嗎？”大哥說好看，二哥說好看，三哥說好看。念念笑了，笑著笑著醒了。月光還在，等等還在，銅錢還在。她摸了摸枕頭下麵的小本子，硬硬的，裡麵記著她從小到大的事。她翻了個身，抱著等等，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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