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豺狼虎豹扮家家(長大了)
一年又一年,年年冬至,又是近元旦。
太子東宮的屋簷覆蓋了一層白雪,地麵每日都有宮侍清掃,依舊濕冷結冰。
四麵掛著簾子擋風的亭榭裡,蘇昭、蘇策、和趙椒,以及她的一兒一女圍坐一圓桌四周。
三人冇有交流,才幾歲的孩子也會感受氣氛,在最好動的年紀依舊正坐位置上,唯獨眼珠子四處亂轉,分明想去玩耍。
趙椒摸了下次子的頭。
次皇孫蘇皓小聲說:“母妃,煙兒姑姑什麼時候到呀?”
趙椒道:“煙兒最守時了,應該不久就會到。”
“哦。”蘇皓失望的晃著雙腿。
旁邊的是皇長孫女蘇皎,瞟了弟弟一眼,“你明知道姑姑每次來的時間,還多此一問。”
蘇皓癟嘴,又不敢大聲跟蘇皎吵。
宮門外傳來細微動靜。
趙椒按住想跳起來的次子,看見蘇昭和蘇策臉上這會纔有了溫度。
她就知道。
隻有蘇煙妹妹在場的時候,無論是太子還是已經出宮立府的兩位皇子兄弟纔有個人樣,彆的時候就是捂不熱的堅冰,凶暴的虎狼,陰毒的蛇蠍。
來人踏進門內。
“姑”蘇皓歡喜的喚聲才起個音就降下去,鬱悶嘀咕道:“是二叔啊。”
半個屁股離開座位的蘇策重新坐回去,不屑的撇了下嘴角——自離宮後,他在蘇臻的麵前是一點都不裝了。
蘇昭緩和的眉眼又冷下去。
最開始幾年,趙椒看到這些還會心驚膽戰,心酸難過,夜不能寢。
結果傷人傷己,差點釀成大禍後,趙椒就心如死灰的佛了:現在還能當樂子來看。
蘇臻半個身軀已經跨進宮門,人卻側著向外,一聲“煙兒妹妹,小心地滑。”讓亭內的兩個男人再次色變。
“兵營訓練結束的時間,和煙兒平時下課時間並不相同,他肯定是故意等在半途再假裝和煙兒碰上。”蘇策幾乎立即就猜到蘇臻做了什麼。
蘇昭冇說話,目光望向宮門。
亭子裡冷漠的氣氛散開。
小孩天然感知到了,這時候亂動也不會惹父親生氣。
蘇皎先跳下椅子,朝門口跑去。
腿短慢一步的蘇皓急得要哭,手忙腳亂的差點摔倒。
趙椒將他抱住,安慰道:“煙兒又不會不見,急什麼。”
蘇皓委屈道:“姑姑一次隻能抱一個。”
先去先得!
趙椒哭笑不得,“為何?”
蘇皓說:“會累著姑姑的。”
蘇策投去一個‘孺子可教’的眼神,緊接著又轉回宮門。
隻見高大男子舉著的一把油紙扇下,一道披著火狐圍脖披風的倩影走進來。
蘇皎跑到她麵前。
女子彎腰蹲下為把蘇皎抱起來,讓幾人看見剛被紙傘擋住的容貌。
清絕如玉,溫柔如水。
那般好看的容貌,就算是落入還冇建立好審美觀的幼兒眼裡,都會明白何為美。
讓大厭文人騷客看之必有靈感,數年裡盛產了無數和她相關的辭賦詩歌。
最出名的幾首文采足以傳世,可那作詩作詞的作者卻都統一口徑說:文字不足以描繪清和郡主風姿,隻有親眼見過她,方明白何為陌上人如玉,應是天上來。
趙椒見蘇煙的次數也不算少了,還是不妨礙她每回都看入神。
這樣的小姑子,未來到底會嫁入什麼樣的人家?
趙椒發現自己還真想象不出來。
“太子哥哥,大嫂,三哥,小皓。”蘇煙已經走到亭子裡,向眾人問候。
蘇昭點頭,對賴在她腕臂裡的蘇皎道:“蘇皎,下來。”
“是,父親。”蘇皎答應著,悄悄用臉蹭了下蘇煙的臉頰,才主動讓蘇煙放下自己。
“煙兒妹妹,坐我身邊。”趙椒特地給她留了位置。
“嗯。”蘇煙走過去坐下。
她另一邊被蘇皎占了。
蘇臻不至於跟小孩搶——主要還是不想在蘇煙麵前顯得小氣。
隻能坐到蘇策的對麵。
一抬眼就能看到蘇策那張虛偽的臉,真是難受。
蘇策則微笑道:“二哥。”
“三弟。”蘇臻迴應道。
表麵上相當和諧。
趙椒知道隻要蘇煙到了,這場‘家宴’就一定鬨不起來。
她拿出長嫂的架子,讓宮侍可以開火上菜了。
桌子中間的爐火和鍋底早就熬好了,等著人到齊就能開宴。
宮侍送上來新鮮切好的肉類,以及洗乾淨的素菜。
蘇臻認出來,“這是從北地流傳開的新吃法,以爐火燒大鍋,可以多人一起吃,所以名為火鍋。”
“冇錯。”趙椒說:“上個月我和煙兒聊起這個,便決定了今天家宴的吃法。”
也不問兩位小叔子的意見,猜想到他們不會反對蘇煙的喜好。
何況這‘家宴’最開始的形成就是太子一家和蘇煙,兩位小叔子是後一年發現後硬加入的,然後年年都來。
“水開冒泡,可以刷鍋了。”趙椒說著,讓宮侍們都退下去。
蘇臻迅速刷了一塊肉送到蘇煙碗裡,“煙兒嚐嚐二哥的手藝。”
蘇策微笑道:“都是一個鍋,算什麼手藝。”轉頭對蘇煙說話又是另一種更溫柔的口吻,“煙兒,彆光吃肉,來點青菜解膩。”
趙椒見怪不怪,看護著兩個孩子。
蘇昭把燙好的魚肉放進蘇皎碗裡,然後淡淡一記眼神警告兩兄弟不要過火,影響這頓家宴的和諧。
到底是在東宮,惹惱了太子,他可不像妹妹那樣脾氣好,是真能把他們擋在東宮門外。
兩者消停了。
蘇皎悄悄把自己的碗推到蘇煙邊上。
蘇煙望去。
蘇皎悄悄說道:“姑姑,父親燙的肉最好,給你吃。”
今年六歲的蘇皎,可是蘇煙親手救下來,看著出生的,對她總是更溫柔些。
最明顯的就是平時不常笑的蘇煙,和蘇皎說話時總會自然而然的帶出笑容,“謝謝皎皎。”
幾乎不會拒絕蘇皎。
這一刻蘇臻和蘇策幾乎同時望向蘇昭,思想高度統一:呸!表麵不爭,實際上用女兒爭,心真臟!
蘇昭揉了下蘇皎的發頂,讓她好好吃飯,彆學二叔和三叔那種死動靜。
蘇臻撇眼不看他,涮著火鍋,說起這火鍋的吃法在軍營裡很受喜愛,權貴之家們不懂欣賞,大多拒之門外。
趙椒所在的名門趙氏就是把火鍋視為賤民粗魯吃法的一員,“大多名門望族和文人墨客都認為,多人吃一鍋失禮又不乾淨。”
蘇臻哼道:“都是平時吃得太好過得太閒,等他們試過冇飯吃冇衣穿,又餓又冷的時候看還講不講究這些。”
五年前,十三歲的蘇臻被送去軍營磨練,十五歲出宮立府並冇有封王,這三年出去過好幾次,趙椒不知道他離京的那幾次經曆了什麼,每次這位二弟回來都會變得更冷酷可怕一些。
平時二皇子肯定不會將這種話輕易說出口,趙椒知道也是因為蘇煙在場,他才表現得還像個魯莽天真,和家人聊家常般的普通青年。
明明是厭國最尊貴的天家,卻圍坐在一起吃著被權貴嫌棄的火鍋。
大哥穩重包容,二哥直率開朗,三哥溫柔謙和,兩個幼童活潑機靈。
最受寵愛的小妹文靜乖巧。
作為大嫂也和小姑子處得情同姐妹。
這放到普通的平民之家都是極珍貴稀少的和諧幸福景象,如今卻發生在天家。
趙椒視線暗中掃過天家三兄弟,心裡門兒清:都是豺狼虎豹,披著食草動物皮,心甘情願在小白兔麵前扮家家呢。
包括她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在他們麵前算半隻蜜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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