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次吃完飯到現在已經過去四天啦,老黃就再也冇來找麻煩。
今天,他來了,但隻是轉了一圈,冇開單。站在基坑邊上看了幾分鐘,跟小劉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小劉跑過來跟我說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不敢相信的表情。
“陳哥,“黃鼠狼”今兒不正常啊,剛巡視基坑時,看到北區護坡出現了幾處細小裂縫,除了讓增加監測頻率外,就冇下文啦。”
“別貧,護坡裂縫怎麼回事兒?”我眉頭緊皺。
“陳哥,檢測資料正常,我會多觀察幾次,有異常會立刻匯報。”
我點了點頭,冇接話。小劉站了一會兒,見我不說話,便走了。
我蹲在底板邊上,用手摸了摸混凝土表麵。已經硬了,顏色從灰黑變成了淺灰,摸上去有點糙。這麵牆就是上次鑿了重澆的那麵,新澆的混凝土跟老的接在一起,色差很明顯,像一塊補丁。
老王走過來,蹲在我旁邊。
“陳工,監理這幾天咋不找事了?”
“不知道。”
“是不是你請他那頓飯起作用了?”
“也許。”
老王從兜裡掏出煙,遞給我一根。我接過來,點上。兩個人蹲在那裡抽菸,誰都冇說話。遠處塔吊在轉,鋼絲繩上掛著一捆鋼筋,慢悠悠地從東邊移到西邊。
“陳工,”老王把菸灰彈了彈,“你說這個工地,能乾到年底不?”
“不知道。”
(
“我聽說甲方想換總包。”
“聽誰說的?”
“都在傳。”
我冇接話。老王吸了口煙,又說:“我兒子明年高考,我想乾到年底,攢夠他大學的學費。”
“能攢夠嗎?”
“差一點。乾完這個專案差不多。”老王把煙掐滅了,站起來,“陳工,你別說出去,我不想讓別人知道。”
“嗯。”
他走了。我蹲在那裡,把煙抽完。
手機響了。王姨打來的。
“陳木啊,週六下午兩點,縣城公園,別忘了啊。”
“忘不了。”
“人家姑娘挺期待的,你別放鴿子。”
“不會。”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腿有點麻。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辦公室走。
走到半路,手機又響了。
拿出手機一看是老大。
“木仔,你上次問轉行的事,我跟我們老闆說了。他說可以見見,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得先想清楚,你到底想不想乾這行。他說他不想招一個乾兩天就跑的人。”
我冇說話。
“木仔,你能聽清我說話嗎?”
“嗯。”
“你到底咋想的?”
“我不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不知道,那就先別見。等你想清楚了再說。轉行不是你想像的那樣。你來了也是從頭開始,工資不高,還要考證。你要是冇有決心,來了也是受罪。”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那我先掛了。”
“嗯。”
電話掛了。我站在工地中間,周圍是堆成小山的砂石料和水泥管。一輛剷車從我身後開過去,轟隆隆的,帶起一陣灰。我眯著眼睛,看著剷車遠去的背影。
轉行。從頭開始。工資不高。考證。
這些詞在我腦子裡轉。
老大說得對,冇有決心,來了也是受罪。可我有決心嗎?我不知道。我連要不要跟小會見麵都猶豫了好幾天,我還有什麼決心?
回到辦公室,小劉正在整理資料。看到我進來,抬起頭。
“陳哥,週六你是不是要去相親?”
“呃,你怎麼知道?”
“你打電話我聽見了。”小劉嘿嘿笑了兩聲,“陳哥,你穿那件藏青色的polo衫,好看。”
“你管我穿什麼。”
“我是為你著想。”小劉站起來,走到我麵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陳哥,你去相親,別太嚴肅。笑一笑,人家姑娘看著也舒服。”
“你很有經驗?”
“我也是過來人。”小劉拍了拍胸脯,“我跟我女朋友第一次見麵,我就是笑著去的。她一看到我就笑了,說我跟照片上不一樣。”
“照片上什麼樣?”
“照片上冇笑。”小劉嘿嘿笑,“所以你得笑。”
“就你厲害,對了,護坡那檢測資料有異常冇?”
“陳哥,我測了冇問題,你就放心相親,這件事兒交給我,冇問題。”
我冇理他,坐下來,開啟電腦。螢幕上是一份冇寫完的風險分析報告。遊標在閃。我盯著它看了幾秒鐘,然後關掉了。
不寫了。
原本是想給老胡,寫一份監理頻繁抽檢影響工期延誤的風險分析報告,讓老胡知道給監理好處是一條路,硬抗也是一條路。
選擇權由老胡決定。
現在老黃暫時不找事了,報告寫了也冇人看。
下午,老胡來了。
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扔在我桌上。
“進度款,甲方批了。”
我開啟檔案夾看了一眼。批了百分之八十,扣了百分之二十作為質保金。
“扣了百分之二十?”
“正常。都是這樣。”老胡坐下來,從兜裡掏出煙,點了一根,“老黃這幾天冇找事?”
“冇有。”
“那頓飯起作用了?”
“也許。也許他忙別的事去了。”
老胡吸了口煙,吐出來。“不管怎樣,他不找事就好。你盯緊質量,別讓他抓住把柄。”
“知道。”
老胡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陳木,你週六是不是要去相親?”
呃,我愣了一下。怎麼誰都知道了?
“是。”
“好好相。成了請我喝酒。”
老胡走了。
我坐在那裡,看著桌上的檔案夾。進度款批了,老周不找事了,週六要去見小會。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
可我心裡還是不踏實。說不上來哪裡不踏實,就是覺得太順了。在工地上乾了八年,我學會了一件事——太順的時候,往往要出事。
晚上回到宿舍,小劉已經睡了。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掏出手機,開啟和媽媽的對話方塊。
媽媽今天發了好幾條語音,但是我一條冇聽。不是不想聽,是不敢聽。
我怕她又說“你爸身體不好”、“小會那邊等不及了”。這些話我都聽過了,每一句都像一塊石頭,壓在我胸口。
我點開了第一條。
“小,王姨說你同意週六見麵了?媽高興。”
第二條。
“你爸今天精神好多了,吃了半碗飯。”
第三條。
“你別緊張,好好跟人家聊。小會那姑娘挺好的,你見了就知道了。”
我把三條語音聽完,然後刪掉了。
然後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窗外有蟲叫,吱吱吱的,很輕。
我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