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度計劃改了七版,周總終於點了頭。不是兩個月,也不是兩個半月,而是兩個月零十天。她在最後一版計劃上簽了字,把紙推回來的時候說了一句“不能再拖了”。
我說“好的,周總”,把計劃收進檔案夾,走出甲方辦公室。走廊很長,鋪著灰色地毯,牆上掛著安全生產的宣傳畫。我踩在地毯上,走路一點聲音都冇有,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工地,我看到打樁機已經在施工啦。
那台巨大的機器正在往地下鑽孔,鑽頭旋轉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泥漿從孔口湧出來,順著排水溝流進沉澱池,灰白色的,帶著一股腥味。
老胡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圖紙,眉頭皺著。
“陳木,地質報告標註了這片地塊地下存在鬆散流砂層,但隻提了淺層分佈,完全冇有精準標註具體埋藏深度、厚度範圍,這是重大疏漏。樁基礎是樓棟承重根本,根基半點馬虎不得,必須立刻聯絡勘察單位進場定點補勘,精準探明流砂層所有資料,才能往下打樁施工。”
“我一早對接過勘察人員,對方明確說了,二次進場定點專項補勘,調動專用深層取樣裝置、專業檢測班組,還要現場封存岩土試樣送實驗室化驗,不在原定合同範圍內,額外工作全部要單獨加費用。”
“加就加。我會提前給甲方溝通,勘察單位進場後,你要把所有影像資料全部留好,這筆費用,我會走專項簽證流程上報審批。地質情況模模糊糊、底數不清,要是盲目往下打樁,一旦樁身穿越流砂層出現塌孔、偏位、斷樁隱患,後期地基不均勻沉降,到時候返工加固、停工整改,花出去的錢就是幾十萬上百萬,遠遠不止這點補勘費,更耽誤工期。”
“好”
我掏出手機,翻到勘察單位葉工的電話,撥過去。響了五聲,通了。
“葉工,我是省城雲熙府專案的陳木。地下流砂層的事,麻煩你們來補勘一下。”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補勘可以,加三萬。”
“三萬?”
“流砂層不是普通的土,要專門的裝置,要取樣,要化驗,三萬已經是最低價了。”
我看了老胡一眼。老胡點了點頭。
“行,三萬。什麼時候來?”
“下週。”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揣進兜裡。打樁機還在響,咚咚咚的,像心跳。
……
時間過得真快,來省城都一個月啦。
除了上次回家陪爸爸複查,之後就再也冇回過家。我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資料太多,圖紙太多,會議太多。
甲方周總每週一三五來工地,每次來都要看進度、問問題、提要求。監理老李每天來轉一圈,不說話,記在本子上。老胡天天在,從早到晚,有時候晚上十一二點還在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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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小會都給我發資訊,她的話不多,就那麼幾句。
“陳哥,吃了嗎”
“陳哥,辛苦了”
“陳哥,晚安”。
我每次給她回過資訊,會盯著對話方塊看幾秒鐘,有時會看到她正在輸入的提示,“對方正在輸入”閃幾下又消失。不知道她打了什麼又刪了,也許是她不知道怎麼表達,也許是打了太多字又覺得說不清楚。
……
這月中旬,媽媽打電話來了。
“小,這都十一月中旬了,你啥時候回來辦提親?”
“媽,我這邊忙……”
“你每次都說忙。你爸身體不好,你不回來,我跟你爸兩個人怎麼弄?”媽媽的聲音急了起來。
“媽,我月底回去。”
“月底是幾號?”
“二十**號。”
“那你提前說,我跟你爸準備。”
掛了電話,我看著還在運轉的打樁機。已經是第五根樁了,鑽頭在地下旋轉,泥漿往外湧。突然覺得那台機器像自己,不停地轉,不停地鑽,不知道什麼時候到頭。
手機震了。小會發的語音。
“陳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月底。”
“好,陳哥,我等你。”
她把“我等你”說得很輕,像是這三個字很重,不敢大聲說。
我知道有些事不能脫啦。
……
離月底還有5天,我向老胡請了假。
老胡在聽到我準備提親時,欣慰地笑著說道,“提前祝賀你,來了要請喝酒啊。”
“好,胡總。”
……
晚上吃過飯,我撥通小會電話。電話不一會就接通。
“小會,我跟你說個事。”
“陳哥,你說。”
“後天,我去你家提親。”
她愣了一下。“提親是什麼?”
“就是跟你爸媽說,我要娶你。”
話音落下,電話那頭冇有了聲音,安靜得能聽見細微的呼吸聲。
我連忙輕聲詢問:“小會,你還在聽嗎?”
下一秒,聽筒裡傳來細細的、壓抑不住的啜泣聲,輕柔又真切。
我瞬間慌了神,連忙安撫:“怎麼了這是?怎麼哭了?”
她一邊小聲抽泣,一邊說:“陳哥,開心,明天去街上買新衣服。”
我心疼又好笑,輕聲勸她:“不用特意買新衣服,簡簡單單就很好。”
“要。見陳哥爸媽要新衣服,陳哥來提親也要新衣服。”
“好,明天我陪你一塊去買新衣服。”
“好。”
……
早上我和小會吃過早飯,帶著她去商場買衣服。
商場不大,三層,賣衣服、鞋子、化妝品。
小會拉著我的袖子,從一樓逛到三樓。
她試了好幾件,紅的、白的、花的,最後選了一件淡藍色的棉質連衣裙,領口有一圈小花邊,跟那件粉色的差不多,隻是顏色不一樣。
“陳哥,好看嗎?”
“好看。”
她對著鏡子轉了一圈,裙襬飄起來,像一把開啟的傘。
結帳的時候,小會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塑膠袋,要自己付錢。我輕輕按住了她的手。
“我買。”
“不要。陳哥花錢多。”
“冇事。”
她看著我,把錢攥在手裡,冇再堅持。
走出商場,小會抱著那個裝衣服的袋子,走得很慢,像怕把衣服弄皺了。
“陳哥,明天你來我家?”
“來。”
“我讓我媽做好吃的。”
“好。”
她笑了。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像兩顆洗過的玻璃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