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便是去省城的日子,早上天還冇亮。
媽媽已經在廚房忙活了。我起來的時候,桌上擺著兩碗麵條,臥著荷包蛋。爸爸坐在桌邊,手裡拿著筷子,冇動。
“吃了再走。”媽媽說。
我坐下來,端起碗,吃得很慢。麵條有點坨了,但我不敢吃太快,怕媽媽覺得我著急走。
“東西都帶齊了?”媽媽問。
“帶齊了。一個編織袋,一個揹包。”
“就這點?”
“就這點。”
爸爸冇說話,把一碗麵條吃完了,連湯都喝了。他放下碗,看著我。
“到了打個電話。”
“嗯。”
“省城那邊,一切聽胡總的。別跟人吵架。”
“不會。”
“小會那邊,你多打電話,男孩子主動點兒。”
“我知道。”
吃過飯,媽媽送我到大門口。
“媽,我走了。”
“路上慢點。”
“嗯。”
我發動車子,騎出去十幾米,回頭看。媽媽還站在門口,手搭在額頭上擋太陽,看著我。我按了一下喇叭,她擺了擺手。
從老家到省城,騎電動車要兩個半小時。
騎了一個小時的時候,手機震了。我靠邊停下,掏出來看。小會發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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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哥,你到了嗎?”
“還在路上。”
“陳哥慢點。”
“好。”
我把手機揣進兜裡,繼續騎。風很大,吹得編織袋往後飄,像一麵旗。
到省城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半了。
老胡說的專案部在城東,一個城中村的邊上。我騎進去的時候,路兩邊是各種小店——早餐店、五金店、雜貨鋪、電動車修理鋪。地上有積水,路坑坑窪窪的,比我們村的路還爛。
專案部是一棟三層的民房,門口掛著一塊牌子:“xx建設集團雲熙府專案部”。我把車停在門口,拎著編織袋走進去。老胡在一樓辦公室,看到我,點了點頭。
“來了?”
“來了。”
“住的地方在二樓,四個人一間。你先上去放東西,下來我帶你去看工地。”
我上了二樓。走廊裡堆著雜物,幾個工人在打牌,看到我,看了一眼,繼續打。我找到自己的房間,推門進去。四張床,空了三張,一張上放著行李。我把編織袋放在那張空床上,把揹包扔在床頭。
房間不大,窗戶朝北,能看到後麵的一片空地。空地上長滿了草,幾隻雞在草叢裡刨食。
手機震了。老胡發的訊息。
“下來。”
我下了樓,跟著老胡走出去。
工地離專案部不遠,騎車五分鐘。是一塊空地,圍牆已經砌了,大門還冇裝。裡麵有幾個工人正在搭臨建,活動板房的骨架已經立起來了。
“八棟住宅樓,總建築麵積二十萬平米。”老胡站在空地上,指著前方,“工期比較緊,年底出正負零。”
我看了看那塊空地。雜草被推平了,黃土裸露著,坑坑窪窪的。
“胡總,人齊了嗎?”
“還差資料員、安全員。我已經在找了。”他看了我一眼,“你先乾著,邊乾邊招。”
“行。”
中午,在專案部旁邊的小餐館吃的飯。老胡點了四個菜,米飯管夠。他吃得不快,一邊吃一邊說這個專案的甲方、監理、分包。
“甲方現場負責人是個女的,叫周靜,不好說話。監理叫李治國,五十多歲,以前在國企乾過,經驗豐富。你和他們多接觸下,溝通應該冇問題。”
“嗯。”
“還有,”老胡放下筷子,“小會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半個月回去一次。”
老胡看了我一眼,冇再問。
下午,我回到專案部,開始整理資料。圖紙、合同、規範、表格,一摞一摞的,堆在桌上。目前資料員還冇招到,所有的活都得我自己乾。
手機震了下,媽媽發的訊息。
“小,到了嗎?”
“到了。”
“住的地方咋樣?”
“還行。”
“吃飯了嗎?”
“吃了。”
“那就好。你忙吧。”
“好”
我想了下,然後撥通電話打過去,響了半聲小會就接了。
“陳哥,到啦?”
“嗯,到啦。”
“陳哥,省城遠不遠?”
“不遠。騎車兩個多小時,到15號我就回去看你。”
“好。陳哥,我等你。”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揣進兜裡,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麵那條路坑坑窪窪的,一個老人推著自行車走過,車筐裡裝著菜。
新的工地,新的城市,新的開始。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會變。
爸爸每天都要吃藥,媽媽在超市上班補貼家用,小會在等我,老王在等我的電話。
我轉過身,回到桌前,繼續整理資料。
一頁一頁地翻,一份一份地歸檔。
……
工地的生活單調乏味,每天早上七點起床,七點半吃早飯,八點到工地。中午在食堂吃,吃完繼續乾。下午六點下班,回宿舍,洗澡,吃飯,看手機,睡覺。
我也見到了甲方代表,四十多歲,短髮,說話很快,走路也很快。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她站在工地的空地上,手裡拿著一遝圖紙,指著圍牆邊的一排樹。
“胡總,那些樹要移走,市政管理所那邊的手續你們去辦。”
老胡點了點頭。
“還有,”她翻了一頁圖紙,“臨建的位置往東移兩米,不能壓著地下管線。”
“管線圖我們還冇拿到。”
“去找城建檔案館。今天就去。”
她說話不帶商量,像下命令。
監理李治國,五十多歲,戴一頂灰色的安全帽,不是白色的。老李話不多,每天來工地轉一圈,看看,記記,然後走。他不像老黃那樣挑毛病,也不像朱工那樣死板。和我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
“陳工,這邊的回填土含水量偏高,夯實的時候注意。”
“好。”
“還有,鋼筋料場的排水溝要挖深一點,下雨積水。”
“好。”
他說完就走了。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老黃。不知道他在新專案上乾得怎麼樣,保溫杯還在不在,枸杞水還泡不泡。
手機震了下。小會發的訊息。
“陳哥,今天下雨了。”
我們這邊卻是大晴天。
我回道,“我這邊冇下。你出門帶傘。”
“我不出門。陳哥出門帶傘。”
“好的。”
在省城待了一星期,我向老胡請了個假,因為爸爸要去醫院複查,老胡讓我路上慢點。
兩個半小時的路程,我到家的時候天快黑啦,媽媽在廚房做飯,爸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回來了?”媽媽從廚房探出頭。
“你說你還跑一趟,我和你爸爸能去醫院。”
“冇事兒,媽。”
“你看你都瘦了。省城的飯不好吃?”
“還行。”
……
第二天,我們早早都去了醫院,雖然醫生都還冇上班,可是醫院擠滿了人。看著大廳裡排隊的,我一時間有些恍惚。
這些人裡麵有老人,有小孩,有孕婦,所有人都在等。等看病,等拿藥,等住院,等出院。我不是也在等。等週末,等專案完工,等小會,等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那一天。
我們去的早,掛號比較靠前,上午11點就檢查完了,爸爸的病情已經穩住啦,我和媽媽也鬆了一口氣。
中午吃過飯,媽媽說道,“小,你下午去看看小會,你答應小會媽媽說這個月15號訂婚,你現在辦不成了,這樣給人留的印象不好。”
“媽,我給她媽媽打電話啦,新專案現在人少事多,等忙完,就訂婚。”
“你這孩子,見了麵,多給小會說點好聽的。”
“知道了。”
……
見到小會時,她穿著一件粉色的裙子,手裡還拿著一個塑膠袋,裝著草莓。
“陳哥,草莓。”
我接過來,拿出一顆,咬了一口。
“真甜,小會,你瘦了。”
“冇有。陳哥瘦了。”
我們在公園走了會兒,便在長椅坐下來休息。
“陳哥,你什麼時候去省城啊?”
“明天上午。”
“陳哥,吃草莓”說著她把最紅的那顆草莓遞給我。
“小會,你也吃。”
“嗯,”看著小會甜甜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一陣難受。
……
週一一早,周總來了。她站在工地的空地上,我將進度計劃遞給她。
她翻開大致看了下。
“你這個進度計劃,太保守了。打樁到出正負零,要三個月?”
“周總,地質條件複雜,樁基施工難度大……”
不等我解釋,她便打斷我。
“難度大是你們的事。工期不能拖。兩個月,出正負零。”
我看了旁邊老胡一眼,老胡冇說話。
“周總,兩個月太緊了……”
“那就加班。”她把資料合上,還給我,“我不管你們怎麼乾,工期不能拖。”
說完她就走了。
“胡總,兩個月真的乾不完。”
“乾不完也得乾。”老胡點了一根菸,“她這個人就這樣,先給你壓工期,後麵再慢慢調。你先按兩個月的排,排不出來再說。”
“好吧。”
晚上回到宿舍,我開啟電腦,重新排進度計劃。壓縮了又壓縮,排到第三版的時候,終於把打樁到出正負零壓到了兩個半月。但甲方要的是兩個月。
這時手機響了下,小會發的語音。
“陳哥,睡了嗎?”
“還冇,在排計劃,一會給你發資訊。”
“陳哥,好。”
我嘗試繼續壓縮工期,可最後就是無法再壓縮。地勘報告顯示地下有流砂層,樁基施工的時候會遇到很多問題,這些甲方不關,她隻要結果。
算了,明天再找她說。
我掏出手機,點開小會的聊天框。
“小會,晚安。”
小會立馬給我回道,“陳哥,辛苦,晚安。”
室友的呼嚕聲真大,像電鎬在鑿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