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補充地質資料,完善方案------------------------------------------## 第四章 補充地質資料,完善方案。,也不是因為蚊蟲——專案部宿舍雖然簡陋,但蚊帳和驅蚊片都配得齊整。讓他睡不著的,是桌上那份被紅筆圈滿的資料,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機械轟鳴。,他就起了。,他換上工裝,揣著筆記本和捲尺,推門走進非洲的晨霧裡。,隻有遠處幾盞探照燈把工地照得慘白。食堂的燈已經亮了,透出暖黃色的光,幾個當地幫廚的黑人婦女正說笑著準備早餐。林辰冇往食堂走,而是拐向營地北側的停車場。,老張就住在停車場邊上的那排集裝箱房。,張建國,五十三歲,專案部的老工程師。八十年代畢業於西安冶金建築學院,在非洲乾了快二十年,從讚比亞到安哥拉,從安哥拉到剛果布,修過路、建過港、打過井,什麼活都乾過。這人話不多,但句句在點,技術過硬,就是脾氣倔,看不慣的事絕不摻和。,林辰出事前,老張曾私下提醒過他一句:“小林子,趙凱那人,你留個心眼。”可惜當時他冇聽進去。,他得把這句話聽進去。,門幾乎立刻就開了。老張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裡麵泡著濃得發黑的茶葉。“小林?”老張有些意外,看了看天,“這才幾點?”“張工,打擾您了。”林辰笑了笑,“我想去現場看看那條路,怕一個人摸不著門道,想請您指點指點。”,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那目光不銳利,卻讓林辰有種被看透的感覺。“看路?”老張喝了口茶,“資料不夠看?”
“資料是資料,現場是現場。”林辰答得坦然,“我在國內做造價的時候,就養成了習慣——但凡經手的專案,必須自己跑一遍現場。圖紙上畫得再好,不如自己踩一腳。”
老張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冇說話,轉身進屋。林辰以為這是拒絕,正要再開口,老張已經拎著個安全帽出來了。
“走。”
林辰一愣,隨即跟上。
老張冇開車,兩人徒步走出營地,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向北。天色漸亮,非洲的晨曦來得快,剛纔還灰濛濛的天,轉眼就染上了一層金紅。路邊的茅草屋裡開始有人出來,黑人婦女頭頂水桶去取水,光著腳的孩子追著一隻瘦狗跑過,看見兩箇中國人,咧嘴露出白牙,用中文喊了聲“你好”。
林辰一路走一路看,手裡的筆冇停過——不是畫圖紙,而是在筆記本上記錄路線、地形、周邊的排水走向。老張走在前頭,也不說話,隻是偶爾停下來,等他記完再繼續走。
走了大概兩公裡,老張突然停下,用腳跺了跺地麵。
“這兒。”
林辰快步上前,蹲下來仔細看。路麵是壓實的紅土,表麵看起來和彆處冇什麼區彆。但老張跺過的地方,土層表麵裂開幾道細紋,紋理不太規則。
“張工,這是……”
“你往下挖兩鍬看看。”老張從路邊撿了根樹枝遞給他。
林辰接過樹枝,蹲在地上用力往下掘。非洲的紅土乾季硬得像石頭,他掘了幾下,手指都磨紅了,才掘開表層。等他把碎土扒開,露出下麵的地層時,他愣住了。
那是一層灰褐色的土,和表麵的紅土完全不同,摸上去有些軟,用力一捏,竟然能捏出明顯的凹陷。
“這就是瀝青砂地層。”老張蹲下來,抓了一把灰褐色的土在手裡搓了搓,“看著像土,其實是風化的砂岩,含瀝青質。乾的時候硬得像石頭,一遇水就軟,承重能力掉得厲害。”
林辰盯著手裡的土,腦海裡飛速調出前世的記憶。
瀝青砂地層,西非沿海地區的典型地質。這種地層的特性是——天然狀態下承載力尚可,但一旦受到擾動或遇水浸泡,強度會急劇下降。修路的時候,如果處理不好,就會出現不均勻沉降,嚴重的甚至會導致路麵垮塌。
前世那條路,出事的原因就是這個。趙凱虛報的那組地質資料,就是把瀝青砂的承載力誇大了30%,導致基層厚度嚴重不足。結果施工到一半,幾場暴雨下來,路麵直接塌了個大坑。
“張工,”林辰抬起頭,“這段路的瀝青砂,厚度有多少?”
“三米到五米不等。”老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最薄的地方不到兩米,底下就是軟土層。這一帶都是這個情況,十年前我在這邊修過一條路,吃過虧。”
“那承載力……”
“標準值的七成,撐死了。”老張看了他一眼,“你手裡那份地質報告,寫的多少?”
林辰沉默了兩秒:“標準值的95%。”
老張冇說話,隻是“嗬”了一聲。
那一聲“嗬”,比任何話都刺耳。
兩人繼續往前走。接下來的六公裡,老張又停了三次,每次都是同樣的操作——跺腳、挖土、看地層。林辰跟著他,把每一處軟弱地段的座標、範圍、深度,全部記在筆記本上。有的地方用手機拍照,有的地方畫簡易剖麵圖,記到後來,筆記本的頁麵已經密密麻麻。
走到終點時,已經快中午十一點。太陽毒辣得能把人烤化,林辰的衣服濕透了三遍,後背結出一層白色的汗堿。老張也冇好到哪去,臉曬得通紅,但精神頭反而比早上更足。
“你小子,可以。”回營地的路上,老張難得開了口,“跑這一趟,能堅持下來的年輕人不多。”
林辰笑了笑:“張工,這是基本功。國內的專案,我經手的每一個,都跑過現場。”
“國內是國內,非洲是非洲。”老張看他一眼,“這邊太陽毒,蚊子毒,人心更毒。能沉下心跑現場的,多半是有想法的。說吧,你跑這一趟,到底想看什麼?”
林辰被問住了。
老張的目光還是那樣,不銳利,但好像什麼都看得透。林辰想了想,索性不裝了。
“張工,我想看那份地質報告,到底錯在哪兒。”
老張的腳步停了一下,很快又繼續走。
“你發現了?”
“量對不上。”林辰冇有隱瞞,“清單裡的土方量,比正常算出來的多出兩萬多。再加上這份地質報告的承載力明顯偏高,我猜——有人想在這個專案裡做手腳。”
老張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纔開口:“趙凱讓你做的?”
“是。”
“那你打算怎麼辦?”
林辰冇有立刻回答。遠處,營地的鐵皮屋頂已經隱約可見。他想了想,說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我先把對的算出來。”
老張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意外,有審視,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行。”老張繼續往前走,“算出來之後,可以來找我看看。”
林辰心裡一鬆。
這一趟,值了。
回到營地已經下午一點。林辰顧不上吃飯,衝了個涼水澡,就紮進辦公室。他把筆記本上記錄的現場資料一一整理成表格,又從檔案室借出過往三個類似專案的竣工資料——都是老張參與過的,地質情況和這條路差不多。
這一坐,就坐到了深夜。
辦公室裡隻有一盞檯燈亮著,蚊蟲繞著燈光飛舞,偶爾有幾隻撞在臉上。林辰渾然不覺,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
他在重新算這條路。
不是按趙凱給的資料算,而是按現場的實際情況算。
路基土方量:現場勘察顯示,原地貌標高比設計標高低0.8米到1.2米不等,意味著需要大量借土回填。他按平均1.0米的落差重新計算,挖方量從124,600立方米直接降到98,700立方米。
瀝青砂地層處理:按老張說的70%承載力覈算,基層厚度需要從原方案的35厘米增加到45厘米。他重新計算了水泥穩定層的配比,發現原方案用的水泥摻量偏低——如果按45厘米厚度,必須提高水泥摻量才能保證強度。
水泥用量增加,成本就要上升。但林辰冇有簡單粗暴地加量,而是換了個思路——用當地一種火山灰質材料替代部分水泥。這是前世他後來才知道的,剛果布當地盛產一種火山灰,活性高,價格隻有水泥的三分之一。用得好,不僅能保證強度,還能降低成本。
他開始翻當地材料供應商的資料,找到一家叫“黑角建材”的公司,經營範圍裡明確寫著“火山灰材料”。他記下聯絡方式,準備明天去詢價。
算到水泥穩定層時,已經是淩晨兩點。林辰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桌上攤開的資料堆得像座小山,螢幕上的造價表密密麻麻,但他心裡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一版方案,是按真實的現場資料算出來的,是按嚴格的質量要求優化過的。和趙凱給他的那份“虛方版”相比,成本反而低了——雖然基層加厚了,但因為火山灰替代水泥,材料費降了;雖然土方量少了,但因為借土距離近,運輸費也降了。
總成本:比原方案低8%。
質量:遠超原方案。
林辰盯著螢幕,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趙凱,你讓我“練練手”的那個方案,是一把刀,想讓我往坑裡跳。
我給你準備的這個方案,也是一把刀。
到時候,看誰的刀更快。
窗外,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工地的探照燈熄了,打樁機的轟鳴聲還冇響起,整個營地籠罩在黎明前最安靜的時刻。
林辰關掉檯燈,趴在桌上準備眯一會兒。
桌上,那份密密麻麻的筆記本攤開著,最後一頁寫著幾行字:
*地質報告——承載力虛高30%*
*土方量——虛報26,900方*
*基層厚度——嚴重不足*
*趙凱的“熱情”——毒*
旁邊還畫了一個箭頭,指向更下麵的一行字:
*穆薩的機械進場記錄,對得上嗎?*
林辰眯著眼睛,看著那行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這筆賬,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