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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困。”
“困就先躺會兒,待會兒就回了。”
“行,你去忙,不用管我。”
賀川揉了下她腦袋,冇再說什麼,又回去跟他們繼續商量,一直忙到後半夜,兩名記者把稿子寫完了,問賀川:“環評報告怎麼處理?”
賀川說:“明天跟錄音一起放上去。”
一切全在明天!
☆、
忙到後半夜,賀川和蔣遜才走出旅館,整條街萬籟俱寂,路燈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
晚上溫度低,蔣遜收了收領口,把脖子一縮,賀川給她戴上頭盔,說:“我開。”
蔣遜不肯:“我來。”
這次賀川冇理她,直接跨了上去,朝蔣遜擺了下頭:“上來!”
蔣遜隻好坐了上去。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休閒西裝,麵料考究,摸在手上很舒服,蔣遜第一次坐他後麵,才發現他的背又寬又厚,遮住她全部的視線,也能擋住她前麵所有的風。
蔣遜環住他的腰,貼牢他的背,街景像快進的畫麵,一幀幀看不清,隻剩呼嘯的風聲,還有她穩穩的心跳。
房子裡漆黑一片,另外兩個人早就扛不住,回來睡了。賀川開了門,蔣遜在邊上給他開燈,等他把車推進去停好了,她才往樓上走,賀川去廚房拎了壺水跟在她後頭。
進了臥室,賀川關上門說:“換床單。”
蔣遜開啟衣櫃,望著上麵:“是這個麼?”
賀川看了眼:“就這個。”
蔣遜把椅子扯到跟前,踩上去拿到了床單,跟著扔到了床上。賀川給她倒了杯熱水,說:“涼了喝。”
蔣遜口渴了,等不及放涼,吹了幾下就喝了。兩人把床單鋪好,一起去衛生間洗漱,洗完澡刷牙,賀川站她後麵,盯著鏡子看。
蔣遜含著牙膏,從鏡子裡瞥了他一眼,賀川拍了下她屁股:“待會兒穿睡衣。”
蔣遜笑著哼了聲。
今天大家都累,躺上床,一沾枕頭就困了,蔣遜扯了下睡衣袖子,要睡不睡的說:“你這衣服有味道。”
賀川問:“什麼味?”
“不知道,挺香的。”
賀川湊過去聞了下,蔣遜問:“聞到了嗎?”
“嗯。”
“什麼味?”
賀川瞥了她一眼,黑燈瞎火,還是能看見月光下她的笑容。他在她胸前咬了一口,說:“奶味。”
蔣遜嗬嗬笑,拍了下他的頭:“睡覺!”
賀川揚唇,讓她枕到胳膊上:“睡吧。”
一覺天明。
上午8點30分,關於這三天的新聞,第一次正式登上正規新聞網站,圖文並茂,撰稿人署名宋波、王媛媛。
一段錄音流傳網路,錄音裡的人說:“你想要多少,可以開個價。”
“條件呢?”
“我要那份報告。”
……
“那份是假的,你不知道?”
……
“嗯,就等你開價。”
……
“德升集團每年的創收能養活上萬家庭,交上去的稅能建大量的基建工程,這麼多年下來,捐助了百所學校,救過數不清的白血病兒童,我正正經經工作,這當中的每一分也有我一份,你們的行為很正直,可你們隻看見了你們想看見的,忽視了一家企業在生產之外做的一切努力。”
“你隻看見了你們想看見的,忽視了他們用礦泉水代替飲用水,三百條人命也有你的一份。”
錄音一經發出,數小時內被轉載十幾萬次,且勢頭越來越猛。
上午3小時,省台各新聞熱線被群眾打爆,采訪車上了路,半途被叫回,有車已經開進寧平鎮,被人及時攔下,攝像機被搶奪。
王瀟氣喘籲籲跑回來,喊:“采訪車跟去吃飯了,我看到那個齙牙也在,拉著那些記者去吃飯了!”
阿崇氣道:“什麼?吃飯?他們這個點吃飯?”
王瀟提醒:“現在就是飯點啊!”她歎氣,“真黑暗,這些記者太冇良知了。”
一時無人說話,半晌,才聽見一道聲音:“不是記者冇有良知。”
眾人望過去,是高安。
高安站在窗邊,正抽著煙,陽光灑落,他一半明亮,一半灰暗。
“不是記者冇有良知,而是良知需要妥協,非黑即白是理想主義,誰都想當英雄,但我們不得不向現實低頭……”高安說,“可我們也在抬頭。”
他走到陽光下,太陽明晃晃,明明沐浴在光中,地上卻還落下他一道影子。
“無論站在哪裡,光芒多耀眼,周圍總會伴隨一道黑,萬事有兩麵,萬人有兩心,一顆正義的心,一顆妥協的心,兩顆心都不能失,因為這是社會。”他們不得不向現實低頭,可他們也在抬頭,這是他花費九年學會的道理。
這間房子裡,站著三名記者、一名義工、一個商人、一個醫生、一個應屆畢業生,他們在不同的時間起步,從不同的方向走來,今天都站在同一個地方,踏上同一條路。
因為崎嶇,所以堅持,因為懂得妥協,所以纔始終冇有放棄。
這是一條屠路,比她走過的任何路都要漫長,比她經曆過的任何賽道都要艱險,比她在任何賽事中衝破終點的意義更加之重。
蔣遜想,無論將來她在哪裡,始終都會記得今天一名記者說過的話:
萬事有兩麵,萬人有兩心,一顆正義的心,一顆妥協的心,兩顆心都不能失,因為這是社會。
他們不得不向現實低頭,可他們也在抬頭。
到了下午,時機到了,采訪車被攔截的照片發到網上之後,一份2006年的環評報告公佈網路。
炒了三天,第一天網路上與之有關的帖子統統被刪除,第二天帖子死灰複燃,第三天萬人|簽名,今天,環評報告公之於眾,網民嘩然。
王瀟不解:“就是這個環評報告?為什麼要找九年前的報告,不能現在讓專家來檢測?”
張妍溪教她:“你看,采訪車到了哪裡就回去了?”
王瀟說:“鎮口。”
張妍溪說:“誰能讓環評師來這裡?”
王瀟想了想,冇人。
可是有了這份九年前的環評報告,一切就不一樣了,網路三天炒得沸沸揚揚,行|賄造假,綁|架威脅的事實再也無法掩蓋。
很快的,那邊派了人來,一談就是數小時,直至入夜,裡麵的人還冇出來。
阿崇的父親也趕來了,帶來了更多的體檢報告和舊檔案,王瀟見到人,臉紅紅的喊了聲“伯父”,阿崇的父親冇空理她,跟著水叔和記者們去找那些村民。
村民們對“癌症”兩個字諱莫如深,很多人不願提,很多人不承認自己有癌症,高安幾人需要更多的人作為受害者站出來,因此一直像陀螺打轉一樣走完一家又走一家。
終於都回來了,已經過了11點,蔣遜和張妍溪在廚房給他們做宵夜,賀川進來,站蔣遜邊上摸了摸她的頭,看向鍋子說:“粥?”
“雞粥,放了雞絲。”蔣遜說,“待會兒再下點麪條,炒兩個菜。”
賀川說:“哪用這麼麻煩,讓武立去買就行了。”
“給你吃好的你還囉嗦?”
賀川笑了笑:“你做著,彆碰到手指。”
蔣遜趕他:“知道了,出去吧!”
張妍溪在另一邊切菜,看著賀川走出廚房了,她手上冇留神,刀子劃了過去,痛得低叫了聲。很快遞來張紙巾,按在了她的血口上。
蔣遜說:“你去處理一下,這裡我來我吧。”
“不用,就是一道小口子。”張妍溪捂了捂手指,火辣辣的疼,她在水裡衝了下,疼得她眉頭緊皺,餘光看見蔣遜把沾血的紙巾扔垃圾桶裡,她的指甲還冇完全癒合。
張妍溪不由自主地問:“你的手,那個時候痛嗎?”
蔣遜說:“痛啊。”
“你怎麼……怎麼做到的,怎麼跑出來的?”
蔣遜幫她理菜,說:“被|逼的,不想成為受害者,隻能讓彆人成為‘受害者’。”
張妍溪靜了會兒,說:“我那個時候被關進小黑屋裡,手被反綁,從窗戶裡能跑出去的,我想學電視裡那樣找塊瓷片割了繩子,可是找不到。你是怎麼割掉繩子的?”
蔣遜輕描淡寫:“我掰了塊木片下來。”
“木片?”
“床腳上的。”
張妍溪愣了愣。
蔣遜問:“後來他們放你出來的?”
張妍溪搖頭,又點頭:“算是吧,是賀川找到了我,把我救出來的,他們不好再關著我。”
蔣遜問:“是不是很怕?”
“怕,怕的要死,我病了很久,看了很久的醫生……”張妍溪看向她,笑了笑,“我要是指甲像你這樣了,我一定疼得哭死了,你看,我手指上就劃了那麼一道小口子,就疼得要命。”
蔣遜隨口道:“我皮糙肉厚。”
張妍溪一愣,忍俊不禁。
蔣遜把菜裝盤子裡,說:“人和人不一樣,你做了十年公益,換作我,一定做不到,所以彆跟人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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