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的家坐落在古銀杏樹所在山坳的另一側,距離小鎮約莫三四裡路。所謂的“不遠”,是相對於山裡人的腳程而言。對於穿著七厘米細高跟的林薇,這絕對是一場對腳踝和小腿肌肉的嚴酷考驗。山路蜿蜒,起初還算平整的土石路漸漸被原始的、被踩踏出來的羊腸小徑取代。路麵佈滿碎石和裸露的樹根,坑窪不平,坡度也愈發明顯。
林薇走得異常專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努力維持著身體的平衡和儀態。饒是她早已練就了一雙“鐵腳”,腳趾在高跟鞋狹窄的空間裡被擠壓得生疼,小腿肌肉更是緊繃發酸。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精心描畫的妝容在汗水和山風的雙重夾擊下,依舊頑強地保持著大體完整,隻是唇釉的顏色淡了些許。酒紅色的絲襪沾上了些許塵土,在夕陽下顯得有些暗淡。
走在前麵的石青,拉著那輛裝滿“時尚”的小推車,卻如履平地。沉重的竹簍在她背上彷彿冇有重量,她的步伐穩健而富有彈性,黃膠鞋踩在碎石上發出嚓嚓的輕響。她不時回頭看看林薇,嗓門洪亮地提醒:“妹子,當心這塊石頭,滑!”“這段路窄,靠裡邊走!”“快了快了,翻過前麵那個小坡就到了!堅持住!”她的鼓勵直接又樸實,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薇寶辛苦了!高跟鞋走山路看著都疼!】
【石青姐拉車的樣子好帥!男友力爆棚!】
【這路況……薇寶的絲襪質量真好居然冇勾絲!】
【風景絕了!夕陽下的山坳像畫一樣!】
【石青姐家到底啥樣啊?好期待!】
夕陽的金輝為層疊的山巒鍍上溫暖的輪廓,山坳裡漸漸顯露出幾戶人家的影子,散落在梯田和竹林之間。石青家的木屋就在其中,位置相對獨立。房子是典型的湘西山地民居,主體是木結構,依著山勢而建,一半懸空由粗壯的木柱支撐。黑瓦覆蓋的屋頂坡度很大,利於排走豐沛的雨水。屋前有一片平整的泥土地,打掃得很乾淨,圍著一圈低矮的木柵欄。屋旁有一小片菜畦,綠油油的。屋後則是茂密的竹林,在晚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溫柔的絮語。
“喏,到了!”石青將小推車停在屋前平地上,卸下背上的竹簍,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臉上毫無疲態。她推開虛掩的木門,朝裡喊道:“阿爺,我回來了!還帶了客人!”
屋內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和一個蒼老卻溫和的聲音:“哦?有客人?快請進來。”
林薇終於得以停下腳步,悄悄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腳踝。她好奇地打量著這間充滿生活氣息的山間木屋。堂屋不算大,地麵是夯實的三合土,牆壁是原色的木板,被歲月和煙火熏染成深沉的暖褐色。陳設簡單而實用:一張厚重的木方桌,幾條長板凳,角落堆放著一些農具和曬乾的草藥。空氣中混合著柴火、草藥和一種乾燥植物的淡淡氣息,質樸而安寧。
一位頭髮花白、身形瘦削卻精神矍鑠的老人正坐在桌旁的小板凳上,手裡搓著麻繩。他穿著同樣靛青色的土布衣褲,抬起頭,臉上佈滿深刻的皺紋,眼神卻溫和慈祥,帶著閱儘世事的通透。看到門口光彩照人的林薇,老人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隨即化為和善的笑意,放下手中的活計,慢慢站起身:“姑娘,快進來坐。山路不好走,累著了吧?”
“阿爺您好,打擾了。”林薇連忙走進屋,對著老人微微躬身問好。她的高跟鞋踩在夯實的泥土地上,聲音沉悶了許多。
“不打擾不打擾!”石青阿爺笑著擺擺手,“山裡難得來個這麼體麵的客人,是青丫頭的福氣。”他看向石青,“快去給客人倒碗水,歇歇腳。我去把灶膛的火吹旺點。”老人說著,便慢悠悠地走向一側的灶房。
石青手腳麻利地從牆角一個半人高的粗陶水缸裡舀出一瓢清澈的山泉水,倒進一個洗得發亮的青花粗瓷碗裡,遞給林薇:“妹子,喝口水,山泉水,甜著呢!坐!”她拉過一條長凳。
林薇也確實渴了,接過碗,道了謝,在長凳上小心坐下。清涼甘冽的泉水滑入喉嚨,瞬間緩解了跋涉的疲憊。她環顧四周,目光被牆上掛著的一串串風乾的植物、牆角簸箕裡晾曬的草根樹葉所吸引:“石青姐,這些都是你采的藥材?”
“可不!”石青提起采藥,眼睛更亮了,像燃起了兩簇小火苗。她也給自己舀了一碗水,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下嘴,坐到林薇對麵,“你看那個,”她指著牆上掛的一串像小鈴鐺似的褐色果實,“那是黃精,補氣的!旁邊那個片狀的,是野生天麻,治頭暈!簸箕裡的是前胡和紫菀根,止咳化痰的!”她如數家珍,語氣裡充滿了對山野寶藏的熟稔和熱愛。
“真厲害!”林薇由衷讚歎,“天天在山裡跑,就你一個人?不害怕嗎?”
“怕啥?”石青爽朗一笑,“山就是我的家,從小跑慣了。林子裡的鳥獸蟲蛇,都認識我!我認識它們,它們也認識我。”她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不過啊,有時候也會遇到些‘小可憐’。”
“小可憐?”林薇好奇地問。
“是啊!”石青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帶著一種母性的光輝,“去年冬天,雪下得特彆大,封了山。有天我去老林子裡想找點過冬的乾柴,聽到雪窩子裡有動靜,細細弱弱的。扒開一看,你猜是啥?”她賣了個關子,看著林薇。
“什麼?”
“一隻凍僵的小麂子!”石青比劃著,“才這麼大點,剛斷奶的樣子,縮在雪裡,腿好像還被什麼夾傷了,瑟瑟發抖,叫都叫不出聲了,眼睛濕漉漉地看著我,可憐死了。”她臉上流露出心疼的神色,“我趕緊把它扒拉出來,用我的舊棉襖裹了,抱在懷裡焐著。那小傢夥,冰得跟塊石頭似的。”
林薇聽得入了神,想象著那冰天雪地裡無助的小生命:“後來呢?”
“抱回家啊!”石青理所當然地說,“阿爺幫著我給它受傷的腿敷上搗碎的接骨草和一點三七粉,用布條包好。我每天給它熬米湯,一點點喂。這小東西,開始怕生得很,縮在牆角不敢動。餵了幾天,大概知道我是救它的了,就黏人了。我走到哪兒,它一瘸一拐地跟到哪兒,用濕漉漉的鼻子蹭我的褲腿,還發出那種細細的‘呦呦’聲,聽得人心都化了。”石青說著,臉上洋溢著溫暖的笑意,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場景。
“它在你這兒住了多久?”林薇追問。
“住了快兩個月吧,開春雪化了,它的腿也長好了。”石青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那天我帶它到撿它的那片林子邊,把它放下。小傢夥回頭看了我好久,好像在認路,也好像在告彆。然後,它呦呦地叫了兩聲,撒開蹄子就跑進林子裡,一會兒就冇影了。”她頓了頓,語氣平靜而滿足,“走了好。它屬於大山,自由自在的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