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眼中的驚訝隻是一閃而過，隨即被一種平和的好奇取代。他冇有像鎮上其他人那樣流露出明顯的驚歎或侷促，隻是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山泉般的清冽質地：“你好，需要點什麼？”
林薇站直身體，臉上漾開她標誌性的陽光笑容，指了指他手中的藥臼：“你好！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是路過徒步的，被這棵大樹和你的搗藥聲吸引過來的。你在搗什麼呀？聲音聽著很特彆。”她好奇地探頭看了看藥臼裡那些黃白色的碎塊。
“杏仁。”年輕人言簡意賅，低頭繼續手中的動作，木杵落下，又是沉穩的一聲“咚”。他動作麻利地將搗碎的杏仁倒入一個細密的銅絲篩網裡，篩網下墊著一張乾淨的黃麻紙。細白的杏仁粉如同初雪，簌簌落下，在紙上堆積起一層細膩的雪堆，那清苦中帶著微甜的香氣也愈發濃鬱起來。
林薇看得入神，忍不住問：“杏仁……就是平時吃的那個？做杏仁茶？”
年輕人專注地篩著粉，頭也冇抬：“是，也不是。吃的是甜杏仁，藥用的是苦杏仁。”他篩得差不多了，將篩網放到一旁，拿起那張黃麻紙，小心地將杏仁粉包成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包，動作嫻熟利落。包好後，他拿起旁邊另一個紙包，裡麵是些帶著褐色外皮和尖頭的杏仁碎粒。
“那這些呢？怎麼不搗碎？”林薇指著那包帶皮尖的杏仁粒。
年輕人這才抬眼看向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略顯昏暗的室內顯得格外清亮。他拿起那包帶皮尖的杏仁，又拿起剛包好的杏仁粉包，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傳授知識的篤定：“去皮尖的，能潤肺止咳，”他掂了掂杏仁粉包，“就像這粉，質輕，走肺經。帶皮尖的，”他又舉起另一包，“能潤腸通便，皮尖質重下行，入大腸經。”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易懂的語言，目光清朗地看向林薇：“咳嗽無痰，肺燥乾癢，用去皮尖的，潤它。便秘不通，腸燥津枯，用帶皮尖的，通它。”他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兩個不同的紙包，“就像治水，旱了，得引水去潤澤；澇了，得開渠疏通。道理一樣，得看情況，用對東西。”
【哇！藥鋪小哥聲音好好聽！】
【去皮尖潤肺，帶皮尖潤腸…奇怪的知識點增加了！】
【這比喻絕了！治水！旱了潤，澇了通！】
【薇寶快問問小哥缺不缺老闆娘！我報名！】
【他耳朵上那顆小藍石頭好戳我！】
【認真講解的男人果然魅力值MAX！】
林薇聽得眼睛發亮。這樸素的藥鋪裡，年輕人用最平實的語言，道出了中醫裡“辨證施治”的精髓，竟讓她聯想到自己這看似不合時宜的精緻徒步——誰說行走曠野就必須灰頭土臉？誰說心懷遠方就不能足踏高跟？她粲然一笑，由衷讚道：“說得真好！又形象又深刻！原來小小的杏仁，也有這麼大的學問和講究。”她好奇地環顧四周，“這鋪子就你一個人打理嗎？開了很久吧？”
“祖上傳下來的，到我這兒，快守不住了。”年輕人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是將包好的杏仁粉放到藥櫃特定的格子裡，“鎮上人越來越少，年輕人都出去了。用的西藥也多。”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細微粉末，那動作自然樸實。
“那……你還會一直守著？”林薇問。
年輕人沉默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沉默矗立、散發著草木幽香的藥櫃，又投向門外那棵沐浴在金光裡的千年銀杏，眼神裡有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守著吧。山裡草木認得我，我也認得它們。有些方子，有些道理，總得有人記得。”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山澗裡的石頭，沉穩地落定。
這時，門外傳來一個爽朗的女聲，帶著山野的活力：“阿岩！杏仁粉好了冇？我等著配藥呢！”
林薇聞聲轉頭。一個女子大步流星地走進藥鋪，帶進一股山風與泥土的氣息。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身形高挑結實，麵板是常年日曬後健康的小麥色，泛著陽光親吻過的光澤。濃密的黑髮隨意地在腦後綰了個髻，用一根光滑的竹簪固定，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頸邊。她穿著靛青色的土布衣褲，褲腳利落地挽到小腿肚，露出一段線條緊實的小腿。腳上是一雙沾著新鮮泥點的、厚實的黃膠鞋。肩上斜挎著一個碩大的、磨損得油亮的竹簍，簍裡塞滿了各種帶著露水的新鮮草葉、樹根和藤蔓，散發出濃烈而複雜的自然清香。她的五官明朗大氣，眉毛黑而濃，像用墨筆勾勒過，眼睛是山泉般的亮，不笑時顯得有些英氣，此刻看到林薇，眼中立刻漾開純粹的好奇和熱情的笑意。
“喲！來客人啦？”她的視線毫不掩飾地在林薇身上溜了一圈，尤其是那雙醒目的紅絲襪高跟腿，然後大大方方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好靚的妹子！外頭來的？阿岩，你這小破廟今天可真是蓬蓽生輝啊！”她說話語速快，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像山澗奔流，充滿生機。
被稱作阿岩的年輕人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早已習慣她的直率，將那個包好的杏仁粉包遞過去：“喏，你要的。篩好了。”
女子接過紙包，隨手塞進自己鼓鼓囊囊的竹簍裡，目光依舊熱烈地鎖在林薇身上：“妹子，一個人？穿成這樣……是來旅遊的？還是拍戲？”她湊近了一點，帶著一身草木清氣，“你這鞋跟，走我們這山路，可夠嗆啊！”
林薇被她直爽的熱情感染，笑著搖頭：“不是拍戲，我叫林薇，在徒步旅行，直播那種。”她指了指門外停著的小推車和上麵的手機支架，“路過這裡，被銀杏樹和藥香吸引過來的。阿岩……師傅？剛給我講了杏仁的學問，很有意思。”
“徒步？還直播？還穿高跟鞋？”女子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像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奇聞，隨即爆發出爽朗的大笑，笑聲在小小的藥鋪裡迴盪，“哈哈哈！妹子，你可真有意思！夠膽！夠特彆！我喜歡！”她用力拍了一下林薇的肩膀，力道不小，帶著山裡人的實在，“我叫石青，采藥的！這方圓幾十裡的山，冇有我不熟的！”她拍著自己胸口，一臉自豪。
“石青姐。”林薇笑著喊了一聲，肩膀被拍得微微發麻，但心裡卻暖洋洋的。石青身上那種撲麵而來的、帶著泥土和陽光的生命力，讓她感到無比親切和放鬆。
“哎！”石青響亮地應了一聲，顯然對這個稱呼很受用。她看了看林薇的小推車，又抬頭望瞭望西斜的太陽，眉頭很自然地皺起：“林薇妹子，這天色看著可不早了。你今晚打算住哪？回鎮上的客棧？”
林薇也看了看天邊暈染開的橘紅色晚霞，老實回答：“還冇定。想著走到前麵合適的地方再看。”
“還走？”石青的嗓門立刻拔高了，“你看看你這車！再看看你這鞋！前麵進了山，路可不好走！天黑了更危險！”她不由分說地一揮手，帶著不容置疑的爽利勁兒，“彆找地方了！跟我走！我家就在前麵山坳裡，不遠！空房間有的是！再給你嚐嚐我新采的野山菌燉的湯，保管鮮掉眉毛！”
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山風般強勁力道的邀請，讓林薇愣了一下。她下意識地看向阿岩。阿岩正安靜地整理著案台上的藥杵和篩網，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那雙清澈的琥珀色眼睛，對她微微點了點頭，嘴角似乎牽起一絲極淡的、鼓勵的笑意。
【哇！采藥姐姐好颯！】
【邀請得好直接！薇寶快答應！】
【山野民宿！野菌湯！流口水了！】
【阿岩小哥點頭了！感覺好可靠！】
【薇寶快答應！想看你住山裡的樣子！】
直播彈幕瞬間被“答應她！”刷屏。
林薇看著石青熱情洋溢、毫無保留的笑臉，那笑容坦蕩得像山間的清泉，沖刷掉了任何一絲猶豫。她心頭一暖，臉上綻放出比晚霞更燦爛的笑容：“那太好了！石青姐，謝謝你！我就不客氣啦！正好想聽聽你采藥的故事呢！”
“這就對了嘛！”石青高興地一拍手，“走！阿岩，我們先走啦！改天給你送點新鮮的虎耳草來！”她風風火火地轉身，背上沉重的竹簍，動作矯健得像隻山羚羊。走到門口，她極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薇小推車的拉桿，那架勢彷彿這車輕飄飄毫無重量：“妹子，車給我！這破路，你這鞋可拉不動！跟我後麵走穩當點！”
“哎，石青姐，不用……”林薇話還冇說完，小推車已經被石青那看似隨意實則充滿力量的手拉了過去，穩穩噹噹地移動起來。林薇看著石青輕鬆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精緻的高跟鞋，無奈又感激地笑了，趕緊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