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爺看著她，溝壑縱橫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笑容。他冇有立刻去拿舀蜜的木勺，而是做了一件讓林薇和直播間觀眾都感到意外的事情。
他微微側過身，將那個沉重的木蓋子翻了過來，讓蓋子的內側朝向林薇。
蓋子內側，靠近邊緣的地方，並非光滑的木質。那裡，深深地、歪歪扭扭地刻著兩個名字。刻痕很深，顯然是用了很大的力氣和很長的時間，一筆一劃都透著笨拙卻無比認真的痕跡。由於常年被蜂蜜浸潤，那刻痕的邊緣已經被染成了深沉的琥珀色，木質本身的紋理也被蜜汁滋養得更加清晰溫潤。
左邊刻著：劉秀芬。
右邊刻著：王德柱。
王德柱——顯然就是眼前這位大爺的名字。
大爺伸出粗糙的食指，指肚極其輕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那個“劉秀芬”的名字。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溫柔，彷彿在觸碰一個易碎的夢，又像是在撫摸愛人沉睡的臉龐。那專注的神情，彷彿周圍嗡嗡的蜂鳴、掠過的山風，甚至舉著手機拍攝的林薇都不存在了。
“我老伴，”大爺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沙啞中帶著一種奇異的柔和，目光依舊膠著在刻痕上，“她名字。”
林薇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暖而微微發酸的手輕輕攥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將手機鏡頭推進，讓那刻痕的名字清晰地呈現在直播畫麵中。
【淚目了……】【蓋子裡刻名字……】
【大爺這眼神，我受不了了……】
【老伴一定在天上看著他吧……】
【這罐蜜瞬間有了靈魂！】
“她眼睛比蜜蜂還尖，”大爺的聲音繼續流淌，像一條沉靜溫緩的溪流，帶著濃濃的追憶，“哪朵花開了，哪朵花快謝了，哪棵樹上的花蜜最足、味兒最正……她站在山梁上一瞅，就全知道。這片山，哪條溝，哪麵坡，啥時候開啥花，都在她心裡裝著。”他佈滿老繭的手指依舊在那名字上摩挲著，動作緩慢而執著，“這罐子裡的蜜，都是她教我認的花源，她指的地方，蜂子采的蜜，就是這個味兒。”
他終於抬起頭，看向林薇，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清晰地映著林薇盛裝的身影，也映著過往的歲月和思念。“後來啊……她身子骨不行了，走不動山路了，我就自個兒來。每次開罐子舀蜜，”他頓了頓，粗糙的手指再次溫柔地撫過蓋子上老伴的名字，“我都得先這麼擦擦它，擦乾淨，擦亮堂。不然……心裡不踏實，覺著她要不高興哩。”他咧開嘴笑了笑，露出幾顆豁牙，笑容裡有種孩童般的純真和篤信，“擦亮了，她就高興了。這蜜舀出來，才帶著她的歡喜勁兒，才甜得地道。”
山風拂過，帶來遠處鬆濤的輕響和近處蜜蜂不知疲倦的嗡鳴。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大爺佝僂的背脊上、在那刻著名字的舊木蓋上、在林薇手中的手機螢幕上跳躍著細碎的光斑。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而緩慢。
林薇靜靜地聽著，感覺眼眶有些發熱。直播間裡，彈幕出現了短暫的凝滯，隨即被洶湧的【淚崩】、【破防了】、【這纔是愛情】、【大爺要好好的】刷屏，各種禮物特效無聲地炸開。
“這蜜……”林薇清了清有些發哽的嗓子，聲音放得更加柔和，“怎麼賣？大爺，我想買一些。”
大爺像是從悠遠的回憶中被喚醒，回過神來，把蓋子輕輕蓋回罐子上，動作依舊輕柔。“這一罐啊，”他拍了拍那個剛開啟的大陶罐，“是岩蜜，蜂子在崖壁石頭縫裡做的巢，采的是最難采到的老林子裡的野花，蜜更稠，味兒更野，也最難弄，一年也出不了多少。這個價。”他伸出兩根手指，又比劃了一個手勢。價格很實在，甚至比林薇想象的要便宜不少。
“好，我要一罐這個岩蜜。”林薇毫不猶豫地說，隨即又指著旁邊幾個小一些的陶罐，“這些呢？好像顏色不太一樣？”
“哦，那些是百花蜜，”大爺解釋道，“采的林子邊上常見的花，椴樹啊，荊條啊，野菊花啥的。顏色淺點，味兒清甜些。”他又報了個更實惠的價格。
“那這個百花蜜，也給我來一罐吧！”林薇笑著說。
大爺有些意外地看著她：“姑娘，你一個人走路，買這麼多？這蜜沉著呢！”
“冇事的大爺，”林薇笑容明媚，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我力氣大著呢！而且這蜜太好了，想多帶點，路上吃，也送朋友。”她指了指自己那個看起來就不便宜的小推車，“我有車，拉得動。”
大爺不再多說，臉上的皺紋舒展開：“好，好。”他動作麻利地取過兩個乾淨的、用竹筒做的小量鬥和一把長柄木勺。在舀蜜之前，他又一次做起了那個讓林薇心頭微顫的動作——他拿起木蓋子，翻過來，用他那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大拇指指腹，在那刻著“劉秀芬”的名字上，仔仔細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彷彿要將所有的思念和承諾都揉進那溫潤的木質紋理裡。然後，他才鄭重地開啟蓋子。
琥珀色的濃稠蜜漿被木勺舀起，拉出長長的、金黃的絲線，再緩緩注入竹量鬥中。空氣裡的甜香愈發濃鬱醉人。大爺舀得極其認真，確保每一勺都盛得滿滿的。他一邊舀，一邊又像開啟了話匣子，聲音在嗡嗡的蜂鳴中顯得格外清晰：
“秀芬她啊，年輕時候可俊了，兩條大辮子，又黑又亮，眼睛就跟那山泉水洗過似的，亮晶晶的，看人一眼，能讓人記半輩子。”他嘴角噙著笑，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脾氣也倔，認準的事兒，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當年她非要嫁給我這個窮得叮噹響的放蜂小子，她爹孃氣得跳腳，她就是不聽，卷個小包袱就跟我鑽了山溝……”
林薇專注地聽著，手機鏡頭穩穩地對準大爺和他手中的蜜罐。直播間裡一片安靜，所有人都沉浸在這位老人樸素而深沉的回憶裡。
“跟著我，苦是真苦。風餐露宿，追著花期跑，被蜂子蟄得滿頭包是常事。”大爺將量鬥裡的蜜小心地倒入林薇準備好的密封食品罐裡，“可她從來冇抱怨過。白天幫我照看蜂箱，晚上就著篝火給我縫補衣裳。她總說，‘德柱，咱這日子，就跟這蜜一樣，看著苦哈哈的，可心裡頭是甜的’。她說她就喜歡這山裡頭的清淨，喜歡聽蜂子嗡嗡叫，喜歡看漫山遍野的花開……”
蜜罐被小心地封好口。大爺用乾淨的粗布擦去罐子外壁不小心沾上的蜜漬，才鄭重地遞給林薇。林薇接過，那沉甸甸的分量，彷彿承載著一段厚重的人生。
“後來……她病了。”大爺的聲音低沉下去，手上的動作也慢了下來，他拿起另一個罐子的蓋子，習慣性地又去擦拭那刻痕，“城裡的大夫說是……叫什麼癌？治不好。她不肯在醫院住，非要回山裡。最後那段時間……”他沉默了幾秒，喉結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平靜，“她就躺在這山坡上，看著蜂子飛進飛出，看著花開花落。她說，‘德柱，彆難過。我這一輩子，值了。有這滿山的花，有你這罐子蜜，甜著呢。’”
山風似乎也屏住了呼吸。陽光灑在老人花白的頭髮上，他佈滿老年斑的手依然一遍遍撫摸著蓋子上的名字，彷彿那是支撐他走過無數個日日夜夜的唯一支點。
“她走的時候，很安詳，臉上還帶著笑。”大爺抬起頭，看向遠處層巒疊嶂的青山，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冇有太多悲傷，隻有一種深沉的、如同這大山般遼闊的平靜和思念，“我就用她最喜歡的椴木，刻了這倆名字。以後啊，隻要我還在放蜂，隻要我還開這罐子，就得先把她這名字擦亮堂了。讓她知道，我還記著她的話，守著這山，守著這蜂，守著咱這甜滋滋的日子。”
兩罐蜂蜜都裝好了，用結實的草繩仔細地捆紮在林薇的小推車側麵。沉甸甸的，帶著陽光的溫度和大山深處的氣息。
林薇掃碼付了錢，還額外多付了一些。大爺推辭著，林薇堅持道：“大爺，這蜜值這個價！更值錢的是您和您老伴的故事。謝謝您！”她的聲音誠摯而溫暖。
大爺看著她，那明亮的、如同山泉般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彷彿透過她精緻的妝容，看到了什麼更深的東西。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慢慢綻開一個樸實無華的笑容，點了點頭，冇再推辭：“好閨女，路上慢點。心善的人，老天爺保佑著呢。”
林薇拉著小推車準備離開。走出幾步，她回頭，對著鏡頭，也對著那位沐浴在陽光和蜂鳴中的老人，再次揮手告彆。大爺也抬起手，朝她揮了揮。
就在這時，大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對著林薇的背影，用他那沙啞卻清晰的聲音說道：
“閨女！”
林薇停下腳步，轉過身。
山風拂動著她墨綠絲絨的裙襬，那抹鮮紅的真絲內襯如同跳躍的火焰。陽光勾勒出她完美的側影，精緻的妝容在明媚的光線下熠熠生輝。她臉上帶著詢問的微笑。
大爺望著她，尤其是望著她那在陽光下清澈透亮、彷彿落入了揉碎星辰的眼眸，臉上緩緩浮現出一種近乎懷唸的、溫柔的神情。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山間的風：
“你眼睛亮得……跟她年輕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