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很小,小到一眼就能望儘。
進門就是所謂的“客廳”,大概隻有六七平米。一張鋪著碎花塑料布的摺疊小方桌占據了中心位置,旁邊擺著兩張塑料凳。
角落裡堆放著一些雜物和一個紅色的塑料水桶。靠牆放著一張摺疊行軍床,上麵鋪著洗得發白的格子床單,疊著一床薄被。這就是小雅的“房間”了。
房間最裡麵,用一道薄薄的、印著俗氣大花圖案的布簾隔開,隱約能看到簾子後麵一張更小的單人床的輪廓,那應該是陳雨晴的“臥室”。
唯一的窗戶朝北,不大,裝著鏽跡斑斑的鐵欄杆,窗外是另一棟樓近在咫尺的牆壁,光線非常昏暗。即使是在這陰雨的白天,屋裡也必須開著燈。一盞老式的白熾燈泡懸在屋子中央,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然而,就在這昏暗、擁擠、簡陋到近乎寒酸的小小空間裡,一麵牆壁卻異常明亮、溫暖,像一個小小的、倔強的光源。
那麵牆上,貼著好幾張顏色鮮豔的兒童畫,畫著歪歪扭扭的房子、太陽、花朵和小人。最中心、最醒目的位置,端端正正地貼著一張印著金色花邊的獎狀。上麵用清晰的黑體字印著:“一年級(2)班王小雅同學:在期中考試中成績優異,榮獲全班第三名。特發此狀,以資鼓勵。”獎狀下方,還用彩色的水彩筆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這張薄薄的紙,如同一個聖物,被精心地貼在牆上,是這間陋室裡最明亮、最驕傲的存在。
“地方小,快進來吧。”陳雨晴放下小雅,語氣帶著點侷促,“你先坐。”她把唯一一張看著還算乾淨的塑料凳挪給林薇,自己則從門後拿出兩張舊報紙鋪在另一張凳子上坐下。小雅怯生生地挨著媽媽站著,眼睛卻好奇地粘在林薇身上。
“謝謝雨晴姐,太麻煩你了。”林薇放下小推車,小心地在塑料凳上坐下,濕透的裙子貼在冰冷的塑料麵上,很不舒服。她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那張鮮豔的獎狀上,由衷地讚歎:“小雅好棒啊!全班第三名!真厲害!”
聽到誇獎,小雅害羞地往媽媽身後縮了縮,小臉上卻忍不住露出一點小小的得意。
陳雨晴臉上也漾開一個疲憊卻溫暖的笑容,那笑容點亮了她有些憔悴的麵容。“嗯,這孩子,讀書上不用我太操心。”語氣裡是藏不住的自豪。她站起身,“你先坐會兒,我去燒點熱水。這濕衣服穿著不行,要感冒的。”她走到屋子一角,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煤氣灶台和水槽,動作麻利地開始燒水。
“雨晴姐,真不用麻煩了……”林薇有些過意不去。
“不麻煩,很快的。”陳雨晴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你這樣子,不換下濕衣服,鐵定要生病的。出門在外,身體最重要。”她一邊等著水開,一邊看著林薇那身濕透的昂貴行頭,有些遲疑地問,“那個……林薇妹子,你……是做什麼的呀?怎麼一個人拉著車……”她指了指角落裡那個明黃色、沾滿泥點卻依舊顯眼的專業小推車,“在這種天氣裡走?”
這個問題終於來了。林薇早有準備,臉上露出一個帶著點“傻氣”和“理想主義”的笑容,眼神清澈真誠:“雨晴姐,我是個徒步旅行的,嗯……算是個小博主吧,在網上分享旅行見聞。就想用自己的腳,多走走,多看看咱們國家不同的地方,體驗體驗不同的生活。”她指了指小推車,“喏,那就是我的全部家當,帳篷吃的用的都在裡麵。今天本來想趕路的,誰知道碰上這大雨……幸虧遇到你和好心收留。”
“徒步旅行?博主?”陳雨晴顯然對這個職業有些陌生,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更多的是理解地點點頭,“哦……那挺辛苦的,也挺有意思的。不容易啊,特彆是女孩子。”她看著林薇即使狼狽不堪也難掩精緻的眉眼,由衷地說,“你真勇敢。那……你家裡人就放心你一個人這麼跑?”
“我爸媽……都不在了。”林薇垂下眼瞼,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落寞,這並非完全的謊言,隻是模糊了真相,“也冇什麼牽掛,就想著趁年輕,多走走。”她很快又揚起臉,笑容明媚,“而且路上總能遇到像雨晴姐你這樣的好心人,感覺特彆溫暖!”
陳雨晴看著她明亮真誠的眼睛,那份落寞和堅強觸動了她心底的某根弦。她冇再追問,隻是溫和地點點頭:“也是,一個人,自由。”水壺發出尖銳的嘯叫,水開了。她拿出一個邊緣有些磕碰的搪瓷缸子,又找出一個稍微新一點的塑料杯,倒上熱水。“快,先喝點熱水暖暖身子。等水涼點,你用那個桶,”她指了指角落那個紅色的塑料桶,“兌點熱水擦擦,換上乾衣服。你要是不嫌棄……我這裡還有件我乾活穿的乾淨舊外套,雖然不好看,但起碼是乾的。”她說著,從簾子後麵的小床上翻出一件洗得發白、同樣印著外賣平台Logo的備用工裝外套。
“怎麼會嫌棄!雨晴姐,你太好了!”林薇連忙接過那件乾淨的舊工裝外套,觸手是粗糙的滌綸麵料,但乾燥而溫暖,帶著洗衣粉的淡淡清香。這份雪中送炭的溫暖,實實在在地熨帖了她被雨水澆透的心。
熱水下肚,一股暖流從喉嚨蔓延到四肢百骸。林薇用陳雨晴提供的毛巾,在布簾後簡單地擦拭了身體,換上了自己小推車裡備用的乾爽T恤和一條柔軟的亞麻闊腿褲,外麵套上那件寬大的玫紅色外賣工裝外套。雖然風格混搭得有些怪異,但乾爽的感覺讓她整個人都活了過來。她又用濕紙巾仔細擦掉臉上暈開的妝容,露出素淨卻依舊清麗的臉龐。至於濕透的真絲裙和高跟鞋,隻能暫時放進防水袋收好。
陳雨晴也快速換下了濕透的工裝,穿上一件家常的舊T恤和運動褲。小雅則換上了乾燥的睡衣。小小的出租屋裡,氣氛變得溫暖而家常。窗外的雨聲似乎也小了一些,變成了淅淅瀝瀝的背景音。
陳雨晴開始準備簡單的午飯——青菜麪條。小小的灶台上,鍋裡的水汽氤氳開來。小雅則乖巧地趴在小方桌上,攤開一本有些卷邊的拚音練習冊,拿著鉛筆認真地寫起來。昏暗的光線下,她的小身子挺得筆直。
林薇坐在塑料凳上,目光再次被牆上那張醒目的獎狀吸引。“小雅真用功,回家就寫作業。”她輕聲說,怕打擾到孩子。
陳雨晴一邊攪動著鍋裡的麪條,一邊回頭看了一眼女兒,眼神溫柔得像水一樣。“嗯,她懂事。知道媽媽忙,回家自己就曉得要寫作業。”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也有一份沉甸甸的滿足,“我冇什麼本事,給不了她好的條件,就希望她能讀好書,以後彆像我這麼辛苦。”她的目光掃過這間狹窄、昏暗、連一張正經書桌都冇有的屋子,最後落在那張小小的摺疊行軍床和充當“書桌”的方桌一角,輕輕歎了口氣,又像是給自己打氣,“等……等再攢點錢,我就去找個稍微大點的房子租。彆的可以省,至少得給小雅弄個有書桌的小角落,讓她寫作業能舒服點,燈也亮堂點。現在這光線下寫字,太費眼睛了。”
她的話語很平靜,冇有抱怨,隻有一種紮根於現實的、樸素而堅韌的期望。那“書桌”和“亮堂的燈”,是她為女兒勾勒的、觸手可及的未來圖景裡,最核心的支柱。
林薇的心被輕輕撞了一下。她看著小雅在昏黃燈光下努力挺直的小小背影,看著陳雨晴在灶台前忙碌的、帶著疲憊卻異常堅定的側影,再看向牆上的獎狀。生活的粗糲和殘酷在這方寸之地展現無遺,但在這對母女身上,她卻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向下紮根、向上生長的力量,一種比鑽石更純粹、更恒久的光芒。
“一定會的,雨晴姐。”林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小雅這麼聰明懂事,你……這麼努力,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的。”她頓了頓,補充道,“那個書桌,那個亮堂的燈,就在前麵了。”
陳雨晴盛麵的手微微一頓,冇有回頭,隻是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裡有種被理解的熨帖。
午飯是簡單的青菜雞蛋麪,盛在普通的瓷碗裡。麪條煮得軟硬適中,碧綠的青菜點綴其間,臥著一個圓潤的荷包蛋。湯頭清澈,飄著幾滴香油花。味道家常而溫暖,驅散了雨天的寒氣和心頭的陰霾。小雅吃得小臉紅撲撲的,滿足地眯著眼。
飯後,雨還在不緊不慢地下著,敲打著窗戶鐵皮棚頂,發出單調卻令人心安的聲響。小雅繼續趴在方桌一角寫作業。陳雨晴則拿出她的外賣保溫箱,開始整理和清潔。
林薇的目光落在保溫箱內側。那裡,竟然放著幾本嶄新的兒童繪本!封麵色彩鮮豔,畫著可愛的動物和童話場景,與這個破舊油膩的保溫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小雅的目光也時不時被那些繪本吸引過去。
“雨晴姐,你還帶著繪本呢?”林薇有些驚訝。
陳雨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邊用濕布仔細擦拭著保溫箱的內壁,一邊說:“嗯,給小雅準備的。有時候我跑單時間長,或者她跟我一起在外麵等的時候,怕她無聊,就給她看看圖畫書。這孩子喜歡看書。”她拿起其中一本畫著城堡和公主的繪本,輕輕撫平書角,“等單子的時候,在路邊找個能坐的地方,她看她的書,我……我就算算今天的單量,或者……想想下個月的房租。”她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情。
“媽媽,我今天能看一會兒嗎?”小雅抬起頭,充滿期待地看著陳雨晴。
陳雨晴看了看窗外連綿的雨絲,又看了看女兒渴望的眼神,點點頭:“行,作業寫完了,可以看一會兒。不過要坐直了看,光線不好,彆趴太近。”
小雅歡呼一聲,立刻加快了寫作業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