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拉著小推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躲到一處伸出來稍寬一點的破舊雨棚下，總算暫時避開了兜頭澆下的雨水。
她靠在冰冷潮濕的牆壁上，大口喘著氣，看著自己精心打理的一切在幾分鐘內變得一塌糊塗：濕透的裙子緊貼著身體，昂貴的麵料失去了挺括的光澤；精心描畫的妝容被雨水沖刷得斑駁陸離，眼線暈染成了熊貓眼；精心捲過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頭皮和臉頰，像水草一樣。
高跟鞋裡灌滿了泥水，每動一下都發出“噗嗤”的尷尬聲響。
明黃色的小推車也濺滿了泥點，輪子裹著厚厚的泥漿。她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汙的裙襬和鞋子，又看看這混亂、肮臟、彷彿被城市遺忘的角落，一種巨大的反差感和狼狽感湧上心頭。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隻嚐到了順著臉頰流下的雨水的鹹澀味道。直播中斷了，精心營造的“精緻”幻象，在現實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麵前，碎得如此徹底。
就在她茫然無措，思考著是繼續在這濕冷的雨棚下等待雨停，還是硬著頭皮走進這片迷宮般的巷子尋找更穩妥的避雨處時，一陣輕微的、被雨聲幾乎淹冇的“嗡嗡”聲由遠及近。
一輛破舊的電動自行車，像一個疲憊的老兵，艱難地穿過雨幕，駛入了這條狹窄的入口通道。騎車的是個女人，穿著寬大的玫紅色外賣平台工裝，外麵套著同樣濕透的透明雨披，雨披的兜帽拉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能看到緊抿著的、缺乏血色的嘴唇和線條緊繃的下頜。雨水順著她的雨披帽簷和臉頰不斷流淌下來。電動車的前踏板上，放著一個碩大的、印著外賣平台Logo的保溫箱。
真正讓林薇心臟微微一縮的，是那個保溫箱。
保溫箱蓋冇有完全合攏，露出一道縫隙。縫隙裡，赫然是一個小女孩的腦袋！看起來不過六七歲年紀，紮著兩個有點鬆散的小辮子，小臉有些蒼白，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帶著好奇和些許不安，正透過那道縫隙，怯生生地打量著雨棚下狼狽不堪的林薇。
而更讓林薇感到震撼的是，那件唯一能擋點風雨的透明雨披，此刻並冇有披在騎車女人的背上，而是被嚴嚴實實地、小心翼翼地裹在了那個巨大的保溫箱外麵！雨披的邊角被仔細地掖好，用繩子在箱子上纏了幾道固定，確保雨水不會滲入箱子。至於騎車女人自己，那身玫紅色的工裝早已被雨水浸透，顏色深了一塊，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瘦削的身形，雨水毫無遮擋地打在她的後背和頭上。
女人顯然也看到了雨棚下拉著小推車、打扮與環境格格不入的林薇。電動車在林薇麵前緩緩停下。女人吃力地用穿著已經濕透發灰的帆布鞋的腳撐住地麵，穩住車身。她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把濕漉漉貼在額前的劉海撥開，露出一張年輕卻寫滿疲憊的臉。麵板有些粗糙，眼下的烏青很重，嘴唇因寒冷或勞累而微微發白。但她的眼睛很亮，帶著一種被生活打磨後的堅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善意。
“你……躲雨啊？”女人的聲音帶著點沙啞，是那種長時間在戶外說話留下的痕跡，語氣卻很溫和，“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這邊巷子深，風大，濕氣重，待久了要生病的。”她看了看林薇那身濕透的昂貴衣裙和同樣狼狽的小推車，又看了看自己車踏板上的保溫箱，猶豫了一下，似乎下了個決心，“要不……你跟我走一段？我家就在前麵巷子裡，起碼能讓你避避雨，擦擦乾。”她指了指電動車後麵窄小的、也濕漉漉的座位，“不過……隻能委屈你抱著你的小車了，地方小，可能坐不下。”
她的目光很真誠，冇有探究，冇有憐憫，隻有一種同處風雨中的樸素善意。
林薇心頭一暖，所有的狼狽和不適似乎都被這簡單的幾句話驅散了不少。她立刻點頭，臉上綻開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儘管此刻她的妝容已經花得不成樣子：“太好了！謝謝你！真的非常感謝！”她連忙去搬動自己那個沉重的小推車。
“我叫陳雨晴。”女人一邊幫林薇把推車豎起來，讓她能勉強環抱著坐在後座，一邊自我介紹，目光掃過保溫箱，“這是我閨女，小雅。”
保溫箱蓋的縫隙裡，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看著林薇，小聲地、帶著點害羞地叫了一聲：“姐姐好。”
“小雅好，雨晴姐好。”林薇抱著小推車，努力在濕滑的後座上坐穩，小推車的金屬桿硌著她的腰側，“我叫林薇。”
陳雨晴點點頭，重新跨上電動車，小心地擰動電門。小小的電動車不堪重負地發出一聲低鳴，載著三個濕漉漉的人和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保溫箱，艱難地駛入了城中村迷宮般狹窄、幽深、汙水橫流的巷道。
電動車在狹窄、曲折、如同腸道般擁擠的巷道裡穿行。車輪碾過坑窪處積存的汙水，濺起渾濁的水花。兩側是密密麻麻、緊緊挨在一起的“握手樓”，牆壁斑駁，爬滿了深綠色的青苔和雨水沖刷留下的汙痕。各種顏色的塑料雨棚、晾曬的衣物、甚至伸出窗外的灶台，讓本就狹窄的空間更加壓抑。頭頂是交錯縱橫、如同巨大蜘蛛網般的電線和晾衣繩，掛滿了水滴，不時滴落在她們身上。空氣中那股潮濕的黴味、食物**味、還有劣質煤球燃燒的煙味愈發濃重。
林薇緊緊抱著自己濕透的小推車，縮在後座上，儘量不去看那些從低矮窗戶裡投來的好奇或漠然的目光。她懷裡的推車隨著電動車的顛簸一下下撞擊著她，冰冷的泥水透過濕透的裙子和外套滲進來。陳雨晴的背影挺直而專注，濕透的工裝緊貼著她的脊背，能隱約看到肩胛骨的形狀。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和脖頸流下，她隻是偶爾甩甩頭，目光始終盯著前方濕滑的路麵。
“小雅，坐穩點，彆亂動。”陳雨晴頭也不回地叮囑，聲音在雨聲和電動車電機聲中顯得有些模糊。
“嗯！”保溫箱裡傳來小女孩悶悶的迴應。
大約拐了四五個彎，穿過幾條更加昏暗、堆放著雜物的窄巷後，電動車終於在一棟尤為破舊的五層小樓前停了下來。這棟樓的牆壁彷彿被油煙燻烤了幾十年，呈現出一種油膩的深褐色，樓梯口黑洞洞的，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餿味。牆角堆滿了廢棄的塑料瓶和紙箱。
“到了，就是這裡。”陳雨晴熄了火，拔下鑰匙，動作利落地下車。她首先做的，是解開纏在保溫箱上的繩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件唯一能擋雨的透明雨披掀開、摺疊好，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珍寶。然後才掀開保溫箱蓋。
“小雅，快出來，到家了。”她的聲音瞬間變得溫柔。
小女孩手腳並用地從箱子裡爬出來，站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粉色舊T恤和一條不太合身的牛仔褲，腳上是同樣濕透的塑料涼鞋。小臉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看起來還好。她好奇地打量著林薇，尤其是林薇身上那件即使濕透也依然看得出質感的真絲裙子和漂亮的高跟鞋。
陳雨晴一把抱起女兒，用自己的身體儘量為她擋住樓梯口灌進來的風雨，然後看向抱著小推車、有些不知所措的林薇，語氣帶著點歉意：“樓梯窄，不好走，你小心點。我們住四樓。”
樓梯間異常昏暗，隻有高處一個小氣窗透進些微光。牆壁的石灰大片剝落，露出裡麵的磚塊。樓梯是簡易的水泥台階，邊緣破損，扶手鏽跡斑斑，摸上去冰冷又粘膩。空氣裡混合著陳年的黴味、飯菜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過度密集人群生活特有的氣息。林薇深吸一口氣，抱著沉重的小推車，小心翼翼地跟在抱著小雅的陳雨晴後麵，高跟鞋踩在濕滑的水泥台階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四樓。長長的走廊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房門。陳雨晴走到其中一扇深綠色的、油漆剝落的鐵門前，掏出鑰匙。門開啟，一股混合著飯菜餘香、潮濕氣、還有廉價洗衣粉味道的空氣撲麵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