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半個月，薑筱和劉書源幾乎沒有聯係。
沒有電話，沒有訊息，沒有任何交集。兩個人像是兩條平行線，各自在自己的軌道上向前延伸，再也沒有交匯的可能。
薑筱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她主動申請多飛航班，能飛的班次她都接，國際航線、國內航線、紅眼航班、淩晨航班——隻要排班表上有空位，她就填上自己的名字。同事們都覺得她瘋了，隻有林薇知道她為什麽。
“你這是要把自己累死。”林薇有一次在休息室裏對她說。
“累了好，累了就不會想了。”薑筱一邊吃泡麵一邊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林薇看著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她知道，有些路，隻能自己走。有些痛，隻能自己扛。
薑筱確實沒有時間想了。她每天早上五點起床，趕最早的航班；晚上回到宿舍已經是淩晨，洗個澡倒頭就睡。她的生活變成了三點一線——機場、飛機、宿舍。沒有多餘的時間，沒有多餘的精力，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想念一個人。
但身體可以騙人，心騙不了。有時候在飛機上，她給乘客送餐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去看頭等艙靠窗的位置。那個位置坐過很多人——有白發蒼蒼的老人，有帶著孩子的母親，有西裝革履的商務人士。但再也沒有那個人了。那個會在深夜看檔案、會問她“你是這條航線的常駐乘務”、會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讓人心動的話的人，不會再出現了。
每到這個時候，薑筱就會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然後繼續工作。她是一個專業的空乘，她不會讓私人情緒影響工作。這是她的職業素養，也是她最後的體麵。
四月初的一個晚上，薑筱在紐約的酒店裏，收到了劉書源的一條長訊息。
當時她剛洗完澡，頭發還沒吹幹，水珠順著發梢滴在睡衣上。她坐在床邊，拿起手機，看到劉書源的名字出現在螢幕上，心跳漏了一拍。
這半個月裏，她無數次想過他會發訊息來。想過他會解釋，會道歉，會挽留。但每一次開啟手機，都是失望。漸漸地，她不再期待了。
但這一次，他真的發了。
“薑筱，我想了很久。你說得對，我確實不知道該怎麽談戀愛。我不知道怎麽讓你開心，不知道怎麽給你安全感，不知道怎麽處理你和蘇晚亭之間的關係。我試過了，但我做不到。我不想讓你繼續難過，也許我們真的不適合在一起。對不起。”
薑筱把這條訊息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的腦子是空的，隻有眼睛在機械地讀取那些字。第二遍，那些字開始有了意義，像針一樣紮進她的心裏。第三遍，她忽然覺得很好笑——他說“我試過了”，他真的試過了嗎？還是他隻是用了一種他覺得“對”的方式在努力，卻從來沒有問過她想要什麽？
她撥通了劉書源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那頭很安靜，她聽到他輕微的呼吸聲。
“劉書源，你是認真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薑筱以為他掛了電話，她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還在通話中。
“嗯。”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出來的。
就一個字。但那個字像一把錘子，把薑筱心裏最後一點希望砸得粉碎。
“好。”薑筱說，聲音出奇地平靜，“那就分手吧。”
“薑筱——”
“你不是說了嗎？我們不適合。那就這樣吧。”
她沒有等他再說什麽，掛了電話，然後把手機關機，放在床頭櫃上。
她以為她會哭。她的眼睛很澀，鼻子很酸，胸口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但眼淚就是流不下來。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紐約夜景，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時代廣場的燈光很遠很遠，像一片永遠不會熄滅的星海。那些燈光亮了整夜，她也坐了整夜。
她沒有哭。她的眼淚好像在之前的幾個月裏已經流幹了。
第二天，薑筱飛回上海。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她幾乎沒有閤眼。她坐在乘務員區，看著窗外的雲海發呆。雲層很厚，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地麵，也看不到天空。她覺得自己就像這片雲海，漂浮在什麽都沒有的地方，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落地之後，她開啟手機，沒有劉書源的訊息。
她開啟微信，點進他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昨晚他發的那個“對不起”。綠色的氣泡和白色的氣泡之間，隔著整整半個月的沉默。
她把聊天記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從第一條“記得。這週六下午可以”，到最後一條“對不起”。幾萬條訊息，記錄了他們從相遇、相識、相愛到分開的整個過程。
她看到了他第一次約她喝咖啡時的幹脆利落，看到了他每天發“到了”“晚安”時的笨拙堅持，看到了他在她說“我們試試吧”之後發來的那個“好”，看到了他在除夕夜說的“我在乎你”，看到了他在分手前說的“我可能真的不適合談戀愛”。
幾萬條訊息，她一條一條地看，看了將近一個小時。
然後她按下了刪除鍵。
螢幕彈出一個對話方塊：“確定刪除所有聊天記錄嗎？”
她的手指懸在“確定”上方，停了三秒鍾。
然後按了下去。
所有的訊息都沒了。對話方塊變成了空白，隻剩下最上麵那行字——“你已新增了劉書源，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像是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但記憶刪不掉。
她想起他第一次在飛機上抬頭看她的樣子——目光深邃，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在想什麽。想起他在咖啡館裏說“你說‘浪漫’的時候眼睛在發光”——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真心地笑。想起他在雨夜裏握著她的手說“我能給你的時間不多，但都是真的”——那是她第一次確定，這個男人是認真的。
想起他在北京的湖邊揉她的頭發，想起他在除夕夜說“我在乎你”，想起他在紐約的電話裏說“我想你”，想起他無數次出現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刻——她父親生病的時候，她生日被放鴿子的時候，她一個人在醫院走廊裏哭的時候。
所有的這些，都沒了。
薑筱把手機收起來，拖著行李箱走出機場。上海的春天已經來了，路邊的玉蘭花開了，白色的花瓣在風中飄落，像下了一場溫柔的雪。
她站在路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玉蘭花的香味，淡淡的，甜絲絲的。
然後她對自己說：薑筱，你可以的。沒有他，你也可以過得很好。
她把行李箱拉起來，走向計程車候車區。陽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因為她知道，身後什麽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