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薑筱和劉書源之間又變得尷尬起來。
他們沒有吵架,但也沒有好好說話。劉書源發來的訊息,薑筱回複得很慢,有時候隔了半天纔回一個“嗯”字;薑筱打過去的電話,劉書源接起來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兩個人對著聽筒沉默,聽著彼此的呼吸聲,最後往往是薑筱先說“那你忙吧”,然後結束通話。
兩個人都知道問題出在哪裏——蘇晚亭像一根刺,橫在他們中間,誰碰誰疼。但誰也不願意先開口把那根刺拔出來。
薑筱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該怎麽說。她怕自己說出來顯得小氣,怕劉書源覺得她在無理取鬧,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安全感又一次崩塌。所以她選擇沉默,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全都咽進肚子裏。
劉書源也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他已經說過很多次“我跟她隻是工作關係”,但薑筱的眼神告訴他,她不信。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麽,才能讓她相信一個事實。
於是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像兩列麵對麵開來的火車,誰都不肯先讓道。
三月的某一天,薑筱飛完航班回到宿舍,已經是淩晨一點了。
上海的三月還帶著冬天的尾巴,夜風吹在窗戶上發出嗚嗚的聲音。薑筱拖著疲憊的身體洗了澡,熱水衝在身上,她卻感覺不到溫暖。她的心好像被什麽東西凍住了,從裏到外都是涼的。
她躺在床上,習慣性地刷手機。朋友圈裏沒有什麽有意思的內容——同事們在曬航班餐食,老同學們在曬娃,代購在刷屏。她漫無目的地往下翻,手指機械地滑動著,眼睛卻什麽也沒看進去。
直到她刷到了蘇晚亭發的朋友圈。
配圖是一張夜景照片,從很高的地方拍的,上海的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像一片金色的星河。黃浦江在燈光中蜿蜒而過,東方明珠塔在遠處閃著光。照片拍得很專業,構圖、光線、角度都恰到好處,像是刻意為之。
文字隻有一行:“加班的夜晚,還好有老朋友陪。”
薑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老朋友”——蘇晚亭的老朋友,還能是誰?
她點開大圖,用兩根手指放大,再放大。照片是從一間高層的辦公室裏拍的,玻璃窗上有一個模糊的倒影——是一個男人的輪廓,穿著深色的西裝,站在拍照者的身後,微微側著頭,似乎在看著窗外。
那個輪廓,她太熟悉了。
寬厚的肩膀,挺拔的站姿,微微偏頭的習慣——那是劉書源。她見過無數次他的背影——在機場到達口,在她家樓下,在咖啡館的門口。她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他來。
薑筱盯著那張照片,手指開始不自覺地發抖。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深吸了一口氣,又拿起來,又放下去,反複了好幾次。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也許不是他,也許隻是長得像,玻璃上的倒影那麽模糊,看不清楚的。
但她騙不了自己。
她太瞭解劉書源了。那個倒影就是他的。她百分之百確定。
她咬著嘴唇,開啟了劉書源的對話方塊。上一次聊天還是兩天前,她發了一句“到了”,他回了一個“好”。兩個字的對話,像是兩個陌生人在客套。
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哪?”
打完又刪掉了。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在查崗,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個疑神疑鬼的女朋友。
但她最終還是發了出去。
她等了五分鍾。那五分鍾像一個世紀那麽長。她盯著螢幕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過了五分鍾,劉書源回複了:“在公司。”
就三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這麽晚了你還沒睡”的關心,什麽都沒有。
薑筱咬了咬牙,又問了一句:“一個人?”
這次回複得很快:“嗯。”
薑筱看著那個“嗯”字,又看了看那張照片,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樣疼。不是“嗯”,不是一個人。蘇晚亭就在他身邊,他們在一起,在深夜的公司裏,隻有他們兩個人。
她深呼吸了三次,然後把那張照片截圖,發了過去。
“這個人是你嗎?”
這一次,她等了很久。
手機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盯著那行“對方正在輸入”看了又看,那行字出現又消失,消失又出現,反反複複,像是在進行一場艱難的內心鬥爭。
將近十分鍾後,劉書源終於回複了。
“是。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薑筱的心沉到了穀底。她知道他會這樣說,每一個被抓住的人都會這樣說。但她還是想聽他的解釋,哪怕那個解釋蒼白無力。
“那是什麽樣?”
“蘇總今天來公司談專案,談完已經很晚了,她說想拍張夜景,我就站了一下。”
“所以你沒有告訴我,你在跟蘇晚亭單獨相處。”
“她是客戶。”
“客戶需要半夜單獨相處嗎?”
這條訊息發出去之後,劉書源沒有再回複。
薑筱等了十分鍾。二十分鍾。一個小時。
手機始終沒有動靜。
她翻來覆去地看著他們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是她發的——“客戶需要半夜單獨相處嗎?”——綠色的氣泡孤零零地停在螢幕右側,像一麵沒有人應答的旗幟。
她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奪眶而出。
她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在飛機上遇到再難纏的乘客,她都能笑著應對;在生活中遇到再大的困難,她都能咬牙扛過去。但那一刻,她真的忍不住了。
她哭的不是劉書源和蘇晚亭在一起,而是他的沉默。
她寧願他解釋,寧願他爭辯,寧願他生氣地說“你又不信我”——哪怕他說什麽都好,至少說明他在乎。可他不說話,什麽都不說,像一堵沉默的牆,把她所有的情緒都擋在外麵。
她哭了好久,哭到最後眼睛都腫了,枕頭濕了一大片。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隻記得最後看了一眼手機,淩晨兩點四十三分,沒有新訊息。
第二天早上,薑筱醒來的時候,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
有一條新訊息,是劉書源在淩晨三點發的。
“薑筱,我知道你生氣。但你要知道,我跟蘇晚亭之間什麽都沒有。她是我最重要的客戶之一,我不可能不見她。如果你因為這個不信任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薑筱看著這條訊息,心裏湧起一股巨大的疲憊。
不是生氣,不是委屈,是疲憊。是那種不管你怎麽努力、怎麽溝通、怎麽解釋,都好像隔著一層什麽東西,永遠無法真正觸碰到對方的疲憊。
他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不懂她為什麽生氣,不懂她為什麽看到一張照片就會崩潰,不懂“半夜單獨相處”對一個女人來說意味著什麽。
他什麽都不懂。
薑筱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發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新的一天開始了,可她的心還留在昨天那個深夜,留在那張照片裏,留在他的沉默中。
她拿起手機,慢慢地打了一行字。
“劉書源,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她。你知不知道她喜歡你?你知不知道她發的每一條朋友圈、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向你示好?你看不出來,因為你不懂這些。但我不一樣,我看得出來。而最讓我難過的是,你明明知道我會難過,你還是去了。”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調成靜音,去飛航班了。
走出宿舍樓的時候,上海的陽光很好,路邊的玉蘭花開了,白色的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薑筱拖著行李箱走在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她想,也許林薇說的是對的。也許她真的搞不定這個男人。
但更讓她難過的是,她明明已經看到了結局,卻還是捨不得放手。